仙月盆谷的门户。
原本藏于玉尘岭延伸出的山脊之间,外观看去只是一处毫不起眼的缓坡。
当年陈望与沈玉初至此地,可能恰逢有修士出入,阵法洞开一瞬,得以窥见谷内那片灵秀如画的天地。
之后山门闭合,阵法运转,在他们低微的炼气期眼中,便只剩下终年黑云翻滚、鬼气森森的荒谷幻象。
当时,他们修为太低。
在筑基以上修士的灵识之中,即便阵法全力运转时,那笼罩山谷的庞大灵光屏障,也如月下轻纱,依稀可辨其恢宏轮廓。
此刻,山门之外数百丈的缓坡空地,已被八大仙宗的百余名修士驻扎了六年。
火光星罗棋布,各色法宝、营帐的灵光交相辉映,将这片原本荒僻的山野映照得如同白昼市集。
一百余名修士在此安营扎寨,以流云门、金沙洲人数最多,占据了对面山坡上,正对仙月阁山门的有利位置。
他们甚至就地取材,砌石成屋,为两位金丹长建起了颇为规整的石室。
石屋之前,高高竖起的宗门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平添几分肃杀。
经过长达六年的僵持,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如今已然渐渐变得稀松平常。
距离仙月阁承诺的十年之期尚有四年,大多数中低阶弟子已习惯了这种日常。
除了轮值的警戒小队,不少人聚在篝火旁闲聊趣闻轶事,或者吹牛谈天,气氛虽谈不上松懈,却也绝对谈不上紧张。
毕竟,谁也没想到仙月阁会提前数年,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月圆之夜突然交人。
……
山门之内,阵法光幕的边缘。
当陈望跟着顾临凤的月影飞驾,渐渐飞抵谷口时,远远便看见那里立着一群人。
殷昨莲甲胄齐整,按剑而立,英气的脸庞在月光下线条分明。夏枕流一身简练劲装,双手抱臂,目光沉静。
唐新长老双手抱胸,眼神复杂。向来忙碌的百艺堂沐晚霞也在,对他微微点头。
更让陈望心头一震的,是后面那些熟悉的身影——
云逍遥没了惯常的洒脱,面色肃然;陆斩风依旧沉默,却对他重重抱拳;骆嫣咬着嘴唇,秀眉紧皱。
陈望没想到。
柳蝉也来了,她站在稍远处,明亮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微光;甚至还有一道娇小灵动的身影——曲萤师妹,也安静立在人群中。
虽然已过中年,依旧纯净如初见。
陈望只觉得鼻尖酸涩难当,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眼眶。
他连忙偏过头,抬手狠狠揉了一下眼睛,一边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道:
“这秋风……真讨厌,沙子迷眼。”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为掌门助威的;他们是来送行的——送他这个即将被宗门抛弃、踏上亡命之路的弃徒。
八十年的光阴,他本以为那些少年时的同门情谊、甚至是不打不相识的纠葛,早已在漫长的闭关与各自的修行中淡去。
不曾想,他们还记得。
“妈的……”
陈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故作凶狠地咬牙切齿,
“这帮家伙……是不是觉得我死定了,特地来看最后一眼?”
骂归骂,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朝着光幕内的众人,用力挥了挥手。
还奉上一个尽量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往日怂弱气质的微笑。
顾临凤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传音入密:
“臭小子,你给我收敛点!垂头塌肩,灵力波动压到最低!要有被俘狗贼那种万念俱灰的沮丧模样!”
“是!”
陈望精神一凛,立刻照做,周身那刚刚因情绪波动而略显外放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背也驼了几分,脸上强挤出的笑容化为一片木然的灰败。
月影载着二人,缓缓飞至光幕前。
殷昨莲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些什么,顾临凤便已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制止手势。
“都在山门之内待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无论发生什么,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山门半步……明白吗?”
众人无声颔首。
然后,将目光齐齐投向陈望。
陈望也看向他们,目光缓缓地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每一张脸,每一个眼神,他都想牢牢刻进神魂深处。
此去经年。
不知今宵酒醒何处?
他郑重地,对众人,躬身一礼。
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
盆谷之外。
原本有些散漫的营地,却因山门处突然传来的异常灵力波动,而骤然一静。
所有修士愕然抬头望去,只见那终年黑云翻滚的谷口,此刻云雾竟如退潮般向两侧分开,阵法光幕流转,显出一条通道。
两道人影。
一前一后,自光幕中缓缓飞出。
当先一人,脚踏一弯清冷如月的奇异飞梭,她银发如瀑,额间新月印记流转着淡淡辉光,正是仙月阁掌门顾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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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婴修士特有的那股渊渟岳峙、引而不发的强大气场,即便她并未刻意释放,也足以让谷外百余名修士感到呼吸微窒。
在她飞梭之旁,凌空悬浮着一个青年。他垂着头,肩膀垮塌,周身灵力晦暗不定,一副被封禁修为、任由摆布的狼狈模样。
“那是……陈望?!”
“没错!画像我看过!就是那个奸贼!”
“仙月阁竟然提前交人了?!”
“快!快去禀报长老!”
短暂的死寂后,营地瞬间炸开锅。
惊呼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急促的传令声响成一片。
谁也没料到,僵持了六年的局面,竟会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月夜被突然打破。
“肃静!列阵!”
一声蕴含金丹威压的低喝如惊雷般滚过营地,压下所有嘈杂。
流云门云扬长老与金沙洲辛格长老身影一闪,已出现在半空;然后缓缓上浮,与顾临凤隔着数十丈遥遥相对,高度略低。
以示对元婴修士的礼节。
下方,八派弟子虽惊不乱,在各门领队的呼喝下迅速行动起来,不过数息之间,便已依宗门各自列成战阵,法宝灵光连成一片,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与方才的松散判若两然。
“晚辈流云门云扬(金沙洲辛格),见过仙月元君!”两位金丹长老在空中略一拱手,执的是晚辈礼,语气却不卑不亢。
顾临凤神色淡漠,微微颔首,目光如月光般清冷地扫过二人,扫过下方严阵以待的八派联军,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直叩心神的韵律:
“诸位道友围我山门,口口声声要惩奸除恶,讨要公道。我仙月阁北疆偏远之宗门,本不愿卷入是非,然众议汹汹,事关南荒公义,不得不慎。”
她略一停顿,侧脸示意。
“此子陈望,曾是我仙月阁外门弟子。”
顾临凤语气转冷,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嫌恶与疏离,
“然其入我宗门以来,行踪诡秘,心性难测。当年内门弟子杜香在百骸秘境之中,突然离奇陨落,虽无铁证,但亦有线索指向于他,宗门亦曾详查,奈何未能坐实。”
“放屁!那奸贼杀我流云门弟子时,可是证据确凿!”下方流云门阵营中,有不知死活的弟子忍不住悄声怒骂。
顾临凤目光随意一瞥,元婴元君的强大神光,纵然毫不外放,已然让那名弟子脑中轰鸣,如遭雷击,颓然坐地不起。
顿然。
四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