骞曼单膝跪地，埋怨中透着一丝惶恐：“只有您能带领鲜卑，请您下令今后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过去的事。”
魁头扶起弟弟，环视左右沉声道：“过去的错误是事实，也是鞭策前进的动力，咱们今后不再逃避，生死都要归于荣耀。”
“归于荣耀。”众人齐声附和。
等到各自落座，素利却跪在莫拔护面前郑重开口：“我为刚才的事道歉，对不起，请允许我用血来换取你的谅解。”
“你的血放在战场上吧。”慕容莫拔护面无表情，既没说原谅也没继续纠缠。
插曲算过去，扶罗韩小声问一句：“大哥，曹公使者说了啥？”
想是使者传来什么坏消息，魁头面色一垮显得很疲惫：“曹操说各部已经就位，明日一早发起总攻。”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这点事不至于纠结，肯定还有下文。不出所料魁头重重叹口气：“他命令咱们拖住刘琰两天，轻易不准出击。”
“不准出击？还两天？”慕容莫拔护猛的站起大声喊道。
扶罗韩几步跑到帐篷口，看清曹操使者不在外面才回头：“喊什么？这是好事。”
骞曼也跟着站起来：“兄弟呀，早晨茂陵决战晚上消息就能传到嵯峨山，后天她就走啦。”
曹操有把握才会发动决战，人海战术不计伤亡刘备定然抗不住。平原地形无法封锁消息，求援的信使晚上就能到达嵯峨山，前有鲜卑人拦路，绕路高陵又赶不上决战，那她不走还留在这干啥？
打不成刘琰咱们还谈什么立威，更别提震慑中原。曹操打赢刘备逼走刘琰取得关中胜利，一定后悔给鲜卑人优待，别说西河上党两郡，河东和太原还能不能让咱们待都是疑问。待不下去还在其次，换做你是否会挟胜利之威顺手解决鲜卑？
“也许她会不计代价强攻我军。”扶罗韩提出自己的想法，不得不说有这个可能。
慕容莫拔护摇着脑袋反驳：“我军以优势兵力背靠营寨打防御战，她打不赢还是会走。山中地形复杂，我军贸然追击要吃大亏。”
魁头沉声开口：“不能让她走，这一战一定要打。”
“可是曹公。。。。。。”扶罗韩还想争辩几句，话没说完就被骞曼拉到一边，我莽撞的兄弟呀你别吱声啦。看看大王都什么脸色了，再说下去没准拿你祭旗。
魁头狠狠瞪一眼弟弟，大手一挥下达命令：“去周围找猎户，黄金白银，粮食马匹，不惜代价问清楚山中地形，我就不信都会跑光。”
“大王且慢，其实。。。。。。”慕容莫拔护欲言又止。
过去莫拔护倾向骞曼，虽说接触很少然而魁头能看出此人不俗：“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兄弟之间不要吞吞吐吐。”
心里还有刚才的疙瘩，故此莫拔护先稳了稳心神，等再开口又变得精神焕发。我莫拔护首先肯定大王的决定没错，咱们不能等着曹操打赢，也不能指望刘琰来打咱们，要主动出击逼刘琰出山决战。
迫使我军主动出击理由很简单，刘备走遍大半中国越打越强，不可否认是个懂用兵的人。曹军刚拉开架势刘备就就能做出判断这是场决战，那么他第一时间就会告知刘琰，而刘琰无法直接支援必然会选择另一方向。
这另一个方向就是放弃刘备，或是出击河东收取实际地盘，或是通过华阴去打洛阳。别管刘琰拿下河东还是去打华阴，受制于曹操的命令咱们总会慢一拍，一步错过步步错过，就怕永远失去展示鲜卑人威势的机会。
逼敌人出山就得先清楚敌人的位置，要我说咱们不必寻找猎户打听地形，下午刘琰撤军时魁头派游骑侦查过，匈奴人屯兵地点在四台下的山谷中。或许有人会讲嵯峨山系庞大不止一处山谷，匈奴骑兵兴许带着备用马匹分散驻扎，等临战之前在集中到一起。
这里我提出一点反驳，山中的雾气比平原更大，浓雾散开之前不可能快速集中军队。今天雾气刚散刘琰就冲出山谷，说明匈奴骑兵全部驻扎在四台山谷。至于备用马匹应该距离不远，不过那并非咱们的主要目标。
“嵯峨山除了主峰其余地区并不难走，你是说咱们直接冲进山去？”素利又犯起急性子的老毛病，但这不能怨他，在坐有不少人是这个打算。
四台峰下的山谷是东西走向，和平原隔着一座低矮山梁。鲜卑骑兵夜里登上山梁，黎明时分一窝蜂冲下去，干脆直接很符合骑兵的作战风格。
慕容莫拔护冷冷瞪他一眼：“我们上去容易，就怕暗哨点火预警，敌军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一边说话莫拔护一边伸展双臂，再猛的像中间环抱：“不是每道山坡都能下去，通道有限咱们一股一股的进入，兵力优势无法发挥还要受到两面夹击。”
“别忘了刘靖在对面，咱们在他手上吃的亏还少吗？”说罢慕容莫拔护环顾一圈，最后一句不单说给素利，更是说给坐所有人听。
“请大家不要随意打岔。”魁头眼神示意素利，你小子认真听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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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拔护单手抚胸点头致谢，随后继续讲述计划。翻山梁是愚蠢行为，咱们有另外一条便捷的路可走，沿着刘琰白日返回的那条路进山，看到堰塞湖转头向西突袭谷地。虽说遥远路速度不如翻山，但是军队进入谷地更容易展开。
刚才还说别人不要打岔，魁头自己却第一个忍不住：“那条路哨骑会更多，一样无法达成突袭的目的。”
“就是要刘琰发现。”慕容莫拔护眉毛一挑，索性走到当中画出一个扁圆：“这一端是四台山峰，而另一端是我军出现的位置。”
刘琰不是想打下营寨去茂陵吗？我的计划是以营寨为核心，派遣别动队绕侧出击，让刘琰误判我军全面进攻，这样她必定分兵阻击而亲率主力拿下营寨。
相比直接翻越山梁攻击，敌我双方在山谷中交战地形上论不存在优势和劣势，别动队可以大胆攻击。刘琰站在四台峰顶看向谷地一览无余，当她发觉我军出击部队规模庞大，误以为营寨空虚她会不会率领主力来夺取营寨？
营寨和山口之间相距十里，晨雾弥漫视线受阻。。。。。。
“我则前出到山口附近，趁她立足未稳突然攻击！”魁头抢话之余不忘兴奋击节，心中暗喜营寨果真没有白建。
“大家先等一下。”扶罗韩走到扁圆旁蹲下，先画一个小圆标记四台峰，再画一个小圈算是营寨，然后抬起头满脸疑惑的问道：“峰顶和营寨距离更近，能看清山谷中我军规模，难道看不见营寨出击吗？”
“问的好。”莫拔护先是高声赞扬，而后快步走到骞曼跟前手指虚点：“临近初夏湿气大，平原地区辰时二刻雾气减淡，而山中有谷风，卯时过半雾气就会散去。”
“你是说？”骞曼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莫拔护脚下不停，转身走到扶罗韩跟前眉飞色舞：“两刻钟的时间差还不够，关键在我军早饭的炊烟。子夜时分起灶吃饱喝足，赶在大雾散去之前进入山谷交战。”
“半夜起灶？那刘琰不是能看到吗？”话刚说完扶罗韩就摇头苦笑，这话就不该问，要的就是让她看见。
魁头忽然想起今天早晨那一幕，起身走到扁圆边上，看一会儿猛然扭头直视莫拔护：“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给已经不在的全军做早饭。”
半夜全军生火就是要敌人察觉，等早晨发现鲜卑人果然全军突袭，刘琰不想在山谷里打成消耗战，要么撤离要么出山拿下营寨。刘琰毕竟站在山顶，假如雾气小看到魁头在山口列阵她就不出来了，因此炊烟是扩大容错率迷惑敌人的手段。
“我现在就去准备。”素利起身朝外就走。
“滚回来，你个急脾气就会坏事。”莫拔护声音阴沉，丝毫不顾及对方脸面。
素利不但脾气急神经还大条，完全没把斥责当回事：“今晚不打吗？”
“明天，等她接到消息，犹豫不决的时候咱给她一个机会，那样才会更诱人。”莫拔护抬手遮挡阴骛却藏不住桀桀怪笑。
扶罗韩隐隐觉得不妥，究竟哪里有问题却一时摸不透，不过眼下有个疑问必须解决：“她会犹豫吗？我是说她要趁夜色撤离怎么办？”
“敌军熟悉山谷地形，趁雾行军和夜晚相差不大，出山之后赶上雾气散去可以全速前进。而我军不敢进山追击，等察觉刘琰离去想追也追不上。”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沉默思索的步度根。
莫拔护打出一个响指配合：“换我是刘琰会在山中设伏，利用地形歼灭我军一部，不管多少都是夸耀的本钱。”
“所以她不会晚上离开，那么谁去佯攻谁留下杀刘琰？”骞曼问出所有人心中所想，大家都想留下，问题是总得有人干力气活儿。
莫拔护先是一怔，而后连忙摆手：“请允许在下纠正，别动队不是佯攻，打的狠才能让刘琰转头杀奔空虚的营寨。”
别动队上下必须有拼死战斗的觉悟，迫使刘琰放弃击败当前敌人的打算，那么出四台山偷袭“空虚”的营寨才会成为必然。
此外留守部队必须离开营寨挡在山口处，算时间刘琰出山布阵时雾气开始减淡，鲜卑人正好贴脸打她个措手不及。假如留守营寨一切将化为泡影，万一刘琰扭头奔东去高阳，鲜卑主力在山谷里一时追不上，营寨兵力不多想拦也拦不住。
别动队拼死战斗，留下的人一样冒着巨大风险。刘琰身边一定有大量勇士防护，战斗不会马上出结果，留下的人立功和风险并存，甚至比别动队风险更大。
“大王，我请求留下。”骞曼没有自作主张，按照他的身份可以自作主张，但是正因为身份的特殊性，他才要以商量的语气询问魁头。
魁头微微颔首，当众请求的姿态就足以让人放下所有戒心。
素利大嘴一撇豪横尽显：“大王，我也留下。”
“别动队需要你的勇力，我两兄弟足够狙杀刘琰。”魁头摆手制止，鲜卑勇士中论不要命非素利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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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才一万五千人太冒险啦！”扶罗韩跳脚反对。
请大哥冷静，听弟弟给你盘一盘，八千属国常备军是幽州人手把手教出来的，刘珪这位大舅哥一点没藏私，除了装备差点和幽州骑兵几乎没区别。独孤部也来了八千骑兵，那可是过去的单于本部，谁敢说战斗力弱？
还有刘琰嫡系六千骑兵，大弓手就不提了，尽管刘琰嘴硬不承认，事实上天下都晓得宇文部就是她的；再说咱们的死敌小种鲜卑，贱民翻身最恨的就是我等贵族，柯比能的亲弟弟且罗侯见咱们肯定拼命。
可以说刘琰把草原能打硬仗的都带来了，实打实两万铁骑不是开玩笑的。反观鲜卑人动员四万骑兵听着吓人，请原谅咱实话实说，和敌人相比纯粹是牧民。具备数量优势心里还忐忑不安，分兵对敌纯纯自寻死路！
真有胆魄就该正面交战，白天和匈奴人并行走出三十里居然没敢打，马力不济都是借口，建营寨防御不就是因为没把握嘛。扶罗韩什么话都敢往出怼，大哥生气无所谓，现在不说往后非出大事不可。
魁头是大家公认的领袖，领袖不会犯错，即便犯错部下也不该当众指摘，那样做置领袖威望于何地？你是亲弟弟也不行，不说立即拉下去砍了，大战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打个半死也是巨大的损失。
骞曼用身体挡住扶罗韩，背在后面的手不住摇摆。心话说你们别干愣着，赶紧来个有眼力见儿的带他离开。
此时的扶罗韩已经下定必死决心，说什么都要把话讲透：“有骞曼坐镇还不够吗？大王何必亲身犯险？”
“你说的有道理。”魁头一句话大出众人预料。
更愕然的还在后面，魁头走到骞曼跟前，缓缓抬手搭在堂弟肩头：“假如你战死，得利的一定是我。所以我要和你站在一起，因为我是鲜卑人的王更是你的兄长。”
魁头声音忽然变得哽咽：“爷爷说过，没有平白无故的吃食，更没有平白无故的胜利，一切都要咱们用鲜血换取。”
“这是草原人的宿命。”骞曼双唇微颤，强忍泪水说出檀石怀遗言的最后一句。
魁头转身来到步度根身前：“咱们无时无刻都在冒险，过去如此今后一样如此。别人能用钱财博一把，咱们可押注的只有一条命。”
“这是草原人的宿命。”步度根垂下头，说着同样的话。
魁头扫视一圈忽然微笑：“素利兄弟，阙机兄弟，莫拔护兄弟，还有在坐所有兄弟，咱们不能再退了，因为鲜卑人没有退路了。”
提到名字的没提到的名字的纷纷单膝跪地，道理大家早就想通，拖延一时等于坐以待毙，今日吃肉明天吃糠，后天全家死光光。咱这一代人得豁出命搏一把，拼一把未必成功，不拼永远没有希望。
魁头看向仍在呆立的扶罗韩，一声叹息沉重而无奈，鲜卑人有的选却不能选：“尽全力作战吧，生与死终归尘土，胜与败荣耀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