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曹操包围沣县不表,且将时间退回昨日傍晚。按预先计划庞统渡过渭河,正该在对岸扎营等待后续部队抵达再出发。此刻刘备来到细柳聚渡口却不见庞统,放眼望去对岸空荡荡没有半分友军的影子。
这无声无息跑哪去了?想来可能擅自行动去打沣县,不过刘备没有过多担忧,战况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兴许曹军撤的太快,庞统发觉战机来不及回报。再者诸葛亮在南边不远,遭遇突发足够两军相互支援。
见天色已晚刘备决定扎下营盘休息一晚,原本图方便打算紧临渭河岸边下寨。大家都赞同唯独法正拼命苦劝,我法孝直承认自己不是好人一肚子坏水,曹贼何尝不是?就算曹操一时良心发现,架不住贾诩那帮人煽风点火!
远离河岸取水不方便却很安全,大家吃了几十年苦不差这一天。主公听我一句劝,遇事得往最坏处想,沣水在细柳上游十里处汇入渭河,洪水过来细柳两岸肯定受到波及。说我法正小题大做也好骂我神经病也罢,总之请远离河岸,不论曹操是否水攻咱都不能冒险。
刘备这一生看人很准,清楚人才擅长哪些领域,套句俗话叫知人善任。法正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同时也是当世罕有的阴谋家,拿程昱类比都有些小看法正。他坚持的观点刘备有怀疑但却很重视,力排众议下令全军离河五里下寨。
上游溃坝发生在酉正时分,就是下午18点之后,诸葛亮还有时间感受水势渐涨,庞统也没遭到多大冲击。等到晚间21点即所谓的一更末,沣水、濡水、滈水三股洪峰汇入渭河,滔天巨浪掀起沙石地动山摇,洪水夹带泥流管你巨石还是营寨瞬间卷走。
刘备睡到半夜被惊醒,起身赫然发现脚下全是泥水。此时暴雨减弱,狂风卷起淋漓远近朦胧一片。壮着胆子走到营寨边缘,银色月光穿透朦胧,看清细雨中末世一般的景象整个人瞬间就麻了。
“孝直!孝直!”刘备脑子一片空白,嘴里的喊什么全然不知道。
“主公我在。”法正一脸得色,看看,都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还不信,小样儿的这回服气了吧。
“贼子无良,苍天啊,怎么敢?怎么敢!”刘备急的直哭,不就是争夺天下领导权吗?打不赢无所谓,重整旗鼓回头再来呗,毁掉富饶几百年的关中图什么!
法正嘴角微抽,到了说出心里话的时机,好听不好听都必须要讲:“主公,这是好事。”
刘备诧异扭头,以为方才听错了:“孝直你说啥?这是好事?”
法正凑近一步低声开口:“请主公您冷静,容在下先问一句我军此战目的为何?”
刘备缓了好一阵还是无法平复心情,索性随口一答:“全取关右。”
“非也。”法正说罢回身后指,语气瞬间变得慷慨激昂:“凉州已得,扶风全境皆在我手,已然立于不败之地是否击退曹贼无关紧要,主公该放眼将来如何全取关中沃野。”
“沃野!?什么屁话!”提起这俩字刘备就来气。
暴雨引起的淤坑几天就能干燥,非但不算灾害还有利于农耕。现在可是洪水在雨季泛滥一个月都不带干的,长时间浸泡的结果是土地盐碱化,明年能不能春耕都是问题。也别说什么救灾,这次洪水泛滥是人为造成的,大族的粮囤没有丝毫防备。粮食被水泡过几天就发霉,灾民吃发霉的粮食死的更快!
“淡定,淡定。”法正连连摆手,和接下来要讲的相比老百姓不算事。
“我没法淡定!”刘备梗着脖子反驳完扭头便走。
法正突然变脸,扯住刘备衣襟厉声吼道:“大势抉择就在当下,您必须淡定!这是统帅的责任更是领袖的义务!”
刘备喘着粗气慢慢回头:“孝直,你过分了。”
法正毫不在意刘备愤怒的眼神,深施一礼表示接下来的话更过分,请您慢慢听真。
水淹关中丧心病狂人神共愤,单这一点决定曹操永远无法占据关中。虽然不清楚水淹关中的底气何在,也不能认定中原舆论会声讨,但是有一点不能否认,关中地区上至士族下到百姓都恨透曹操。
反观主公和曹操对抗大半辈子,现下和关中人一样陷入曹贼阴谋。主公和关中人遭到共同敌人的坑害,同理心之下关中倒向主公是必然的结果。我军保住现有地盘和敌人对峙,不必担心舆论,洪水过后遍地泽国,加之雨季暴雨加持用兵困难,事实上什么都做不了。
曹操战无可战又得罪关中所有人,最后只能灰溜溜撤离。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决战,请主公朝北看,那边还有一个刘琰坐拥七万大军。她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北面,一定南下争夺关中控制权。相比刘琰主公您的劣势很大,主公您包括我等都是大汉臣子,在下就问一句,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进长安谁敢阻拦?
都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那是指和平时期,二十几年动乱天下早就不是过去的天下了。她在旧都长安完成祭祖仪式,发布靖难懿旨请问主公您敢不尊奉吗?一旦您遵奉懿旨就等于接受君臣尊卑,大义上讲就失去了和刘琰竞争的法理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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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衣带诏不假,可是别忘了刘琰是皇帝礼法上的亲姑妈。皇帝都要让着她,您这个远房叔叔辈和人家没法相提并论。主公您拿着衣带诏要去许昌救皇帝,刘琰下懿旨说要打汉中,您不用怀疑,除了听命没有任何选择。
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刘琰进旧都之后即刻化身那头鹿,她的光环掩盖之下,天下人还会选择主公吗?时间对刘琰有利,拖的越久她的势力越强,他日打到许昌迎接的未必只有皇帝,恐怕还有传国玉玺。
她真要更进一步怎么办?主公您敢冒着失去人设的危险和她对抗吗?刘琰不光是皇帝的至亲长辈,人家手里不缺良将强兵,真打起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说到此处法正朝东拱手告罪,依稀记得有句谶语:独亢怀金朝南行,天栋垂紫西北擎,离乾大有青龙降,公用天子洛阳迎。
说的是谁世人都清楚,当年她出嫁正是朝南行。可惜天降星宿非凡夫俗子能够染指,克死丈夫全家还不算完,当朝宰执加上国家大儒,连汝南袁氏在内,凡事关系明确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没跑掉。
她多次死里逃生已经不能用奇迹形容,朗朗乾坤哪里会发生那么多次巧合?来到西北之后刘琰再不是过去那个腌臜公卿,天下人包括皇帝上赶着给他搭桥铺路。这就应了第二句话,刘琰已然能和曹操掰手腕,而且势不可挡。
不要天真的以为刘琰演不出改天换日的戏码,事实上她早就登基做皇帝啦!就在救援高干那年改过年号,现在是青龙四年——离乾大有青龙降,应上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洛阳,我想不需要在下进一步解释。
“孝直,你没病吧。”
刘备歪着脑袋仔细审视眼前心腹,感觉纯属牵强附会。读书人要干点实事,不能整天云山雾罩的瞎琢磨。
刘琰出嫁算南下,那她从邺城去许昌也算南下。这就有矛盾,哪一次算怀金南行?你告诉我金指什么?两次南行带来的结果大相径庭,不能说都带金出门吧?
“金曰从革,意由变出。”法正从容解释。
《尚书》里解释过,五行中的金是形容由变革所带来演化。带有肃杀,收敛属性的物质可以用来表现金的意象。举例来说类似数学符号,具象仅是用来指代抽象的手段,故此不能说金是某一种具体物质的真实。
肃刘琰两次南行都发生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就是神性本源寻找宿主的过程,不仅在于影响个体,也波及到周围乃至天下大势。
神性本源寻找的宿主并非只有一个,有可能同时存在多名拥有资格的宿主。这些宿主都在经历变化,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多次,死去的永远消失,活下来继续经历变化。直到幸运儿完成考验,其余的倒霉蛋则全部抹杀。
刘备不想继续无意义的玄学探讨,说闲话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心境平复许多。这时天色已然大亮,侍从急匆匆跑到近前呈上战报。
刘备看过之后又紧张起来:“威硕且放一边,士元来报正朝沣县转移,其判断曹贼主力在昆明池,眼下战情紧急我军立即出发接应士元与孔明。”
“主公且慢。”法正说罢环视一圈,侍从恐惧莫名纷纷低头躲避。
法正满意点头小声开口:“地利兵势皆不在我,而可胜之机在敌,我军不可轻动。”
刘备对此习以为常:“前军危急我怎能不救?”
“在下料孔明必往鄠县,而曹贼定然弃孔明击士元。士元多智邓方擅战,自守一段时日应当有余。”
刘备心乱如麻,手抚额头思量一阵还是不妥:“见危不救是为无义,有难不往是为无信。我非无义无信,即刻进兵君勿复言。”
见刘备扭头招呼侍从,法正顾不上许多眼神狠厉再次扫视,吓的一众侍从纷纷低头竟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孝直怎敢忤逆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