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地区历经几十年战乱,期间反复遭灾人口流失极为严重,从巅峰时期的一百四十万骤降三分之二,时至今日关中地区在籍人口不足五十万。他们给政府缴税,担负国家和地方庞大的双重支出。
人口不足导致财政困难逐年放大,过去关中军阀和中央合作时,能从中原富庶地区获得财政补贴,困难依然存在不过好歹还能勉强维持。第一次关中之战后补贴取消,加上连续遭灾财政危机突然爆发。
顶层不会关注底层死活,却无法改变危机自下而上传导的事实,经济危机迅速压在社会顶层身上。单薄的赋税不足以供养地方开支,带来的结果就是官场裁员。官场也分三六九等,背景深厚的官吏留守重要部门,背景浅薄的官吏则下岗回家自谋生路。
表面上看是社会动乱引起的缴税人口流失,究其根本未必是如此单纯。社会战乱和连续天灾都是事实,丢命的人多半是大族不需要的老弱病残。相对流失和投献的青壮年,死亡的比例其实很小,而流失和投献的最大受益者就是本地大族。
不向国家缴税的大族部曲始终隐匿暗处,正因为是隐匿人口所以没有具体数字。关中地区盘踞的大族经历两汉,发展时间跨度达到四百年,自由民一直在减少,社会动乱只是加速了减少的过程。
这是关中地区独有的特殊性,他的隐匿户口比全国任何地区都多,故此其人口情况难以用其他地区作为参考。例如川蜀大族部曲接近户籍人口的三倍,但不能以此为根据判断关中地区人口在一百五十万上下。
诸葛亮曾经粗略估算,关中地区的实际人口在三百万左右,有近两百五十万人口掌握在本地大族手里。关中地区沃野千里,三百万人口一点不多,撒下去连水花都看不出。比如作为关中最肥沃的两块地区之一,眼前的骊渭平原上生活着近一半关中人口。
渭南是另一块人口稠密的沃土,一路追赶曹军势必途经渭南。诸葛亮本不愿意追逐曹军,他的心思已然放在今后治理关中上。既然刘备给了这个机会那不妨亲自看一眼,政策施行首要查清楚人口情况,想验证猜想没有什么办法比身临其境更直接。
内在思绪复杂、考虑的多才会表现出谨小慎微,对于法正的担忧诸葛亮半信半疑,信的是法正想到曹操一样能想到,疑的是想到不代表会实施。正如诸葛亮猜想的那样,洪水漫灌损失的不仅有田地还有大族的粮囤。
无粮救灾还在其次,大灾之后必生大疫,上百万人失去生命社会舆论会怎么说?难道曹操不想统一中国了吗?综合分析得出结论,即便曹操有心也没胆去做。
曹军四月中旬撤军,抵达在郿县并未停顿,收拾完毕全军朝武功转移。奇怪的是好像故意等待什么,朝武功行军速度却慢下来。曹军磨磨蹭蹭来到武功县已经是五月初,关中骤然下起首场降雨,雨量不大但是曹军仍旧拖延两天才出发。
此后曹军速度明显加快,五月初三离开武功,五月二十经右扶风来到细柳,顶着第二场暴雨用时四天渡过渭河全军来到南岸。第二场降雨比第一场大很多,曹军着急渡河足以做实淮南战场出现重大变故。
躁风吹了一整个春季,两场暴雨落地没来得及滞留,瞬间便被地表吸收。车轮犁出密集的沟壑碾压在皲裂上形成弯曲的网状纵横,与浅表湿软不同,缝隙深处依然干涩,大地似乎以此提醒对滋润的无尽渴望。
诸葛亮的任务是追击给天下看,打不打另说总之不能落后曹军太远,下令加快速度追赶的同时,出于谨慎派出侦骑远远探查,发现曹军有异常立即回报。
建安十六年五月二十六诸葛亮抵达昆明池西岸,站在碧绿的湖水西岸眺望,隐约能看到对面曹军的连串大营。几座小营盘拱卫主营形成一个独立单元,若干独立单元组合成一个防御体系,数个防御体系沿着昆明池朝南北绵延纵横出十几里。
庞大复杂的工程需要上万人半个时间才能完成,说明曹军离开郿县时昆明池就开始筑营,这里就是曹军的预设战场。诸葛亮暗自思忖也许淮南没出事,曹军只是换个有利的位置继续对峙?
昆明池的确是个对峙的好位置,雨季来临降水频繁,沣水两岸会变得泥泞不堪,有昆明池泄洪东岸能保持干燥,曹军面临的困难比我军少许多。
但是这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有脑子就清楚泥巴地不利于双方交战,我军主力大可以留在槐里县城,如此大半右扶风郡在手任凭曹军瞎折腾去。
单我诸葛亮留在泥巴地和你对峙也无妨,五千人的后勤没什么困难。那曹操究竟图什么?越是想不通心里越犯嘀咕,别是忽略什么重要细节。诸葛亮坐在地上反复推演整个过程,直到日头西斜还没有找到缘由。
头顶骤风翻腾浓云遮蔽天空,夕阳发出道道金光试图驱散黑暗,光线映射在云层乌黑的边缘弥漫出令人眩晕的耀眼。军士们三五一群,在干裂的土地上砸下一枚枚粗壮的木柱,谁都不愿意夜晚淋雨,要赶在降雨之前扎好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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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移浓云渐厚,疾风呼啸头顶闷雷一声接着一声。诸葛亮反复叨念干涸两个字,没注意到主薄胡济走过来。
后者等半天无奈开口:“启禀明府,暴雨将至来不及扎营,今晚有人怕要受冻。”
诸葛亮受拜军师中郎将,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用明府称呼合情合理。
“哦,伟度来的正好。”诸葛亮起身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问道:“已经下过两场雨,你说这地面怎的不见泥泞?”
胡济拱手微笑:“关中不比荆州,春干物躁两场降雨不足以润透地表。”
诸葛亮先是轻轻点头,随后又猛烈摇头:“沣河三水汇集径流汹涌,暴雨加持应该泛滥。可是你看现在,水流未涨河边大部干燥。”
战场的地理气候是每个指挥官的必修课,行军主簿更不能例外。胡济顺着指向看过去,水流平缓河边不见淤泥,这一点与当地人描述的大相径庭。
“兴许是。。。。。。”
胡济话没讲完,诸葛亮的注意力被他手中的书卷吸引:“北上以来伟度始终书不离手,一直想问足下究竟看的是什么?”
胡济应声回复:“陈群所着九品中正制。”
诸葛亮起身显得饶有兴味:“陈长文所着实属治世高论,可惜。。。。。。”
古代没有法律约束版权归属,然而也不是想抄就能抄的,涉及到政治则更加敏感。就拿陈群的九品官人法来说,假如不是作者本人主动呈献,刘备想拿来用就等于变相承认曹操阵营政策的合理性。
历史总是充满吊诡,建安四年陈群向朝廷呈献过初版的九品官人法。要理解一点,上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皇帝看,当时大汉的执政是录尚书事司徒赵温,所有上书经过司徒幕府审核之后才会递交尚书台,最后当朝廷议没有问题再颁布天下。
廷议之前陈群不光看不见皇帝,连赵温的面都见不到,接受黄阁主簿召见都算赏了天大的面子。这和陈群的官职高低无关,程序就是如此。当然刘琰没卖这个面子,她很忙,要不是应付赵温询问,她都懒得研究九品官人法是个什么玩意。
前文讲过司徒幕府相当于后世的国务院,而刘琰这位黄阁主薄是国务院办公厅主任。单论上书这件事,刘琰足够代表司徒幕府收纳及回执。所以说献给赵温就等于献给刘琰,天下除了曹操阵营,能堂而皇之颁行九品官人法的只有刘琰。
胡济感同身受:“恐怕我等只有眼看曹贼颁布良法。”
“不好这么快下结论。。。。。。”
诸葛亮笑着摇头,刚要继续说下去军司马辅匡急吼吼跑过来,不管不顾直接开口打断:“情况不对呀。”
换个领导非出言呵斥不可,诸葛亮却没有,他清楚辅匡性格粗豪不擅处理人际关系,但是治军很有一套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如此莽撞成何体统,你倒说来何处有异?”胡济不是诸葛亮,不会惯着无礼匹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别怪咱找你后账。
“这个。。。。。。”辅匡后知后觉,一时不知该如何挽回。
“元弼莫急,足下是否要说这沣河水纹异常?”诸葛亮目视前方,双眉紧拧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辅匡拱手回答:“确实不该如此平静,除非。。。。。。”
话讲一半炸雷骤响数道紫色横亘天际,一滴、两滴冰冷的雨水打落,不等三人反应眨眼间耳边全是暴雨拍打地面的轰隆声。诸葛亮脸色惨白对着辅匡大吼,听不到具体说的是什么,从口型判断是撤军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