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和方澈走出回廊大殿。
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刺得眼睛生疼。陈望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两名值守修士坐在门边,靠着石壁,听见脚步声才惊醒似的站起来。
他们神色疲惫,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还算清明——比里面那些长期困守的人好上许多。
“王师姐!”
其中一人看清是陈望,惊喜地喊出声。
陈望点点头,微笑道:“你们辛苦了。”
那修士眼眶一红,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王师姐回来就好!”
另一人也激动得手足无措,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陈望越过他们,看向外面。
灰色的荒原延伸到天际,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腥味,像是泥土被翻动过的气息。
曾经笼罩此地的毒雾已经消散,远处偶尔有几道黑影闪过——那是灵兽回归原本区域的踪迹。再远些的地方,隐约可见几个小黑点在徘徊,窥视着这边的动静,却不敢靠近。
“毒雾什么时候散的?”陈望问。
“三年前就开始淡了。”方澈道,“这两年基本没了。灵兽也渐渐退了回去,只有那些流浪修士还时不时冒出来,远远盯着。”
陈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石门两侧的荒地上,沉思片刻,道:“把人都迁出来吧。”
方澈一愣:“迁出来?”
“回廊里面太静了。”陈望说,“静得能把人逼疯。在外面驻扎,至少能看见天,看见地,看见活物——对精神有好处。”
他抬手指向石门前方的一片空地:“以回廊大门为后路,在前面搭建半环状石屋。既能防可能的入侵,又能让大家有点事做。”
他顿了顿:“有事做,脑子就不会闲着,想东想西。”
方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了想,缓缓点头:“可行。”
二人在殿外空地附近转了一番,大致谋划了建设布局,然后回到回廊之中。
当陈望在一间石屋中找到苏瑾时,她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用匕首削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陈望,她微微一怔,随即放下匕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说话。
陈望看着她。
十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当年那个眉眼间带着桀骜、动不动就想争个高下的女子,如今沉静得像一潭水。
眼里没了锋芒,只剩平静。
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下颌却更分明了——这些年想必吃了不少苦。
“陪我走走。”陈望道。
苏瑾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石屋,在走廊里慢慢走着。沉默了一会,陈望开了口:
“方澈说,这些年多亏了你。”
苏瑾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走:“不算什么,就是做了点事。”
“做了很多事。”陈望道,“方澈说你一个个找人说话,把快崩溃的人硬拽回来。晚上有人做噩梦,你陪着坐到天亮。”
苏瑾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的。”
陈望转头看她。
苏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救过我。”她说,“在迷宫里,我跪在你面前,以为要死在那里。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欠你一条命。这些年,就当还债。”
陈望看着她,忽然问:“还完了吗?”
苏瑾一愣。
陈望转过身,面对她:“如果还完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办?继续留在这里熬日子,还是等出去后各走各路?”
苏瑾沉默。
半晌,她问:“你想让我怎么办?”
陈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做得很好。这十三年的功劳,我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过去的事——翻篇了。”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但从现在起,我希望你能听从我的指挥,至少在秘境之中。我答应了掌门,要照顾好大伙的。”
苏瑾看着他。
陈望也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良久,苏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好。”她点头,“都听你的。”
陈望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苏瑾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忽然问:“你不怕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陈望头也不回:“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变了。”陈望道,“当年那个只想夺权的人,不会陪着人坐到天亮。”
苏瑾脚步一顿。
看着陈望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当天晚上,营地燃起了篝火。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也照亮了陈望从纳物囊中取出的东西——
鲜红的野果、翠绿的野菜、散发着清香的灵草、还有几大捆可以食用的块茎。
“这……这是?!”
弟子们惊呼出声,眼睛都直了。
十三年。
十三年没见过新鲜东西了。
辟谷丹能活命,但不能解馋。这些年在回廊里,每天面对的都是冰冷的石壁,嘴里永远是丹药的苦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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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快忘了,真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偶尔有人从石缝里抠出一两株苔藓,都恨不得嚼上半天。
“师姐,这是哪来的?”
“我变出来的。”陈望开着玩笑,“吃你的吧,还管那么多——当然是从外面带来的。”
其实,这些都是在芥子世界的灵山上里采的。后几个月都是水萦回在炼丹,他闲来无事,想着不知要在秘境待多久,外面罡风肆虐又没法找灵材,就囤积了一些。
毕竟,他身上有许多纳物囊。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弟子们欢呼起来。
有人抢过野果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有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灵草,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几个女弟子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地凝结水雾清洗野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果子好甜!”
“你尝尝这个,有点酸,但好吃!”
“别抢别抢,还有呢!”
篝火越烧越旺。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跟着和,有人拍着手打节拍。唱着唱着,有人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陈望坐在一旁,看着这群疯子一样的人,嘴角微微勾起。
方澈凑过来,递给他一颗野果:“谢了。”
陈望接过,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在嘴里炸开。
“别谢我。”他嚼着果子,“谢那个丫头,若不是她帮忙,我也没空去采东西。”
方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水萦回——她正被一群师姐围在中间,脸上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人往她手里塞果子,有人搂着她的肩,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真没想到,这安静的小姑娘还真能帮上大忙……这么多年,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方澈轻声问道。
“我们不能说。你别难为她了。”陈望淡淡地道。想来,方澈必然是向小姑娘打听过了。
方澈点点头,没说话。
篝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第二天,营地热闹起来。
陈望以石门为中心,在划定的半环状区域立起了第一道石墙。
“外层石屋由我负责建造,要坚固,要能防住可能的入侵。”他指着前方,“内层的居所,你们自己动手。”
弟子们面面相觑。
“自己动手?”
“对。”陈望道,“想住什么样的,就盖什么样的。想和谁住一起,就挨着盖。材料自己找,自己搬,自己砌。”
有人挠头:“可是……我们没盖过房子啊。”
陈望看了他一眼:“当年我在五圣谷时,也没盖过。后来盖了三间石屋,住了几十年。”
他顿了顿:“不会就学。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弟子们愣了片刻,然后渐渐散开,开始琢磨怎么动手。
有人去找石头,有人去砍木头,有人蹲在地上画图纸。一开始笨手笨脚,搬块石头都累得直喘,慢慢就上了道。
几个女弟子,在选址上吵得不可开交。
“这边离水源近!”
“那边地势高,看得远!”
“你们懂什么?要选向阳的!冬天暖和!”
最后还是苏瑾走过去,指了个地方:“就这。别吵了。”几人这才消停。
方澈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
“怎么?”陈望问。
“没什么。”方澈摇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陈望点点头,没说话。
确实挺好。
有事做,人就活过来了。
只不过一个时辰,外层半环状的石屋堡垒在陈望的道法下快速成型。
三天之后。
内层众人各自搭建的小屋也逐渐成型,陈望开始着手组建生产小组。
“两派人加起来一百出头,不能闲着。”他把方澈和苏瑾叫来,“闲着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出事。”
方澈点头:“你打算怎么安排?”
陈望蹲下,捡一块小石头在地面上画着几块区域:“每天两组人,出去搜索物资、采集可用的东西。你们俩轮值带队。”
苏瑾道:“可以。外面那些流浪修士,这些年打过几次照面,我知道他们什么路数。”
陈望点头,继续道:“丹药组。水萦回带队,把会炼丹的都挑出来,专门炼制回灵丹、辟谷丹这些常用丹药。药材从采集团队拿。”
“灵器组。谁会炼器?”
方澈想了想:“玄水观有两个弟子学过,手艺一般,但能修。有个叫周荣的,以前在观里专门负责维护法器,手上功夫还行。”
“那就先修后炼。”
陈望道,“破损的法器集中起来,能修就修,不能修的拆材料,留着以后用。”
他顿了顿:“百艺组——符箓、阵法、制衣、制药,只要有手艺的,都归进去。哪怕只会编草鞋,也别闲着。”
苏瑾皱眉:“编草鞋干什么?”
陈望看了她一眼:“有事做。”
苏瑾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不是真需要草鞋,是需要有事做。只要手在动,脑子就不会往那些阴暗的角落里钻。
她点点头:“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营地越来越热闹。
有人扛着石头回来,有人捧着药材回来,有人在空地上比划着刚学的拳法。丹药组飘出药香,灵器组传来敲打声,百艺组那边,几个人正围着刚编好的草筐争论谁编得最好看。
陈望每天在营地转一圈,看看进度,偶尔指点两句,然后继续转。他话不多,但每次出现,弟子们都会莫名安心一些。
方澈跟在他身后,忽然道:“你好像很擅长这个。”
“什么?”
“管事。”方澈道,“把人拢在一起,让他们干活。”
陈望沉默片刻,淡淡道:“是吗?”
他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并不适合当团队领导,一来没有野心,二来没有城府。
在陈望看来,苏瑾才可能是更适合。
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能大能小,至少在笼络人心方面,自己远比不上他。
不远处,苏瑾正带着几个人在垒石墙,动作利落,指挥得当。
水萦回蹲在丹炉前,专注地盯着火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几个年轻弟子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料,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