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依奎说:“是自己人面前,伍子醉,你给了我一个从未信仰过的忠诚,我们还有什么事,不可以推心置腹地交谈吗?”
伍子醉说:“叶依奎,别废话,有话不妨直说。”
“伍兄,你知不知道,邱娥贞的骨灰在哪里?”
“邱娥贞的骨灰盒,保存在台北第二馆仪馆。但是,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彭孟缉保安部队的军警,死死地盯着每一个取骨灰盒的人。你是台湾的头号通缉犯,怎么去取?”
“放心,我会想办法取回来的。”叶依奎说:“伍兄,你能不能帮忙,在电力公司,帮我谋一个职位?”
“有点难度。”伍子醉说:“要进行理论考试,技术实践考试。你有这个能力吗?”
“有。伍兄,你先给我一点技术资料,让我学习学习。”
伍子醉一个电话,打到技术质保部。质保部的一个小科员,立刻抱来一堆技术手籍,交给叶依奎。
叶依奎抱着资料,放在驾驶室的后排位置上,开车去了台北城西最混乱的猪笼寨。
这个时候,叶依奎忽然想起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
那时候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
现在我特地来告诉你,
和你那时的面貌相比,
我爱你现在倍受摧残的容颜。
叶依奎和向警虎来过一次猪笼寨,那是为了寻找木贼手下阿发仔的下落。
猪笼寨的小巷子,是三教九流集中的地盘,私娼、赌徒和瘾君子,动不动就在这里争风吃醋,或者大动干戈。
叶依奎和向警虎,半年之前,无意之中遇到阿发仔的四个粉佬,与另外五个粉佬斗殴。
“谁是阿发仔?”
正处于下风的阿发仔,立马答复:“我就是阿发仔。”
有叶依奎和向警虎两个人,立马加入阿发仔的战团,情况立马改观。
赢得斗殴胜利后的阿发仔,问叶依奎和向警虎:“两位阿叔,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三年前的阿发仔,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青皮后生仔,当然不认识江湖前辈向警虎。向警虎说:“我帮助你们,难道帮错了?如果帮错了,我们两个人,现在完全可以把你们的小胳膊小腿子,全部卸下。”
说完,两个人做出动武的准备。
阿发仔连忙道歉:“阿叔,阿叔,我们向你们磕头。”
向警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磕!”
现在,叶依奎提着一个礼品盒,来警察都不愿意的黑巷子,找阿发仔。
此刻,天阴沉沉的,冷风吹起纸片和树叶,四处乱飞,一场大雨,似乎马上就会到来。
黑巷子更黑,叶依奎只好高一脚、低一脚的乱走。
到了阿发仔住的地方,叶依奎猛叫了一声:“阿发仔!”
十六七岁的阿发仔,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叶依奎的前面。
“阿发仔,带我去关帝庙。”
阿发仔晓得,黑巷子的最后面的关帝庙,住着一个神神秘秘的女人,每个月的五号,会有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提着礼品盒,去见她。
这座关帝庙,早就断了香火,阿发仔曾经在关帝庙住过两年。
如今的关帝庙,依然住着十来个流浪汉和乞丐。
阿发仔领着叶依奎,穿着大殿,熟练地绕过关帝的神像,来到后院的柴房前。
柴门的木板,是几块烂木头拼凑的,缝隙里传来令人作呕的酸臭。
叶依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敲了三下门。
屋内传来尖锐的嘶吼声:“滚!滚!都给我滚远一点!你们这帮魔鬼,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紧接着,房子内传来什么东西摔破的声音。
这个女人凄厉、嘶哑、绝望而疯狂的声音,刺激着叶依奎的大脑皮层。
叶依奎推开门,走了进去。作为小角色,阿发仔站在门外,只有做临时安全保卫的份。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的铁皮衣架上,燃着一支忽明忽暗的蜡烛。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疯女人,蜷缩在稻草惟里,手中挥舞着半个破碗片。紧张地盯着叶依奎。
女人的脸上满是污垢,但依稀能看出她年轻的时候,秀美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慌与乱交织,偶尔闪过一丝丝野兽般的光芒。
“忆莲姐,别激动,是我,叶依奎,邱娥贞老师以前的熟人。”
忆莲虽然不认识叶依奎,但邱娥贞的名字,如雷贯耳,死在马场町的刑场上。
忆莲惊讶地张开嘴,半天没有合上,说:“叶依奎先生,我以为来人是周至柔的副官,江忠信。你怎么来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叶依奎说:“忆莲姐,这几年,你受苦了。”
“叶依奎先生,不论你和邱娥贞有什么关系?但你当真有天大的胆子,敢来台北的龙潭虎穴,随便乱趟?”
“忆莲姐,我想与你作一笔公平交易。”
“叶依奎,你说,看我忆莲姐,能不能接受你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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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负责找回你的孩子,你帮我取回邱娥贞的骨灰盒。”
“当真?当真吗?叶依奎,你说话要算数,不准忽悠忆莲姐。”
“忆莲姐,我叶依奎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好,叶依奎,咱们成交!”
“姐姐,这里有一点小钱,你拿去梳妆打扮,别这样糟蹋人生。”叶依奎说:“礼品盒里,有你最喜欢吃的凤梨糕。”
“叶依奎先生,我答应你的条件,咱们成交。”
叶依奎扶着忆莲,慢慢地走出房门。
或许是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原因,忆莲抬头看着天空,感觉天空在旋转,差一点摔倒。
上澡堂,上理发店,上成衣店,上餐厅,花了叶依奎和阿发仔一天的时间。
重新妆扮出来的忆莲姐,虽然脸色苍白,但依然是一个美人。
叶依奎心里想:总长周至柔能看得上的美人,生活在贫民窟里,过着疯子一样的生活,简直是暴殄天物。
剩下的事,叶依奎交给阿发仔和忆莲姐去处理。
在台湾岛,谁能不给周至柔背后女人的面子?忆莲将邱娥贞从台北第二殡仪馆取出来,交给阿发仔,阿发仔转交给叶依奎。
叶依奎双手接过黑色的、圆桶形的骨灰盒,眼泪一溅,就哭起来。
从台北开始哭,一直哭到彰化县伸北港乡的虎奎农业公司。
权贤姬敲开叶依奎的门,问:“阿奎,你为什么哭了?”
叶依奎指着柜子上的骨灰盒说:“姐,那是我的妻子,邱娥贞的骨灰。”
权贤姬这才晓得,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有多么苦,他为什么一次次拒绝别的女孩子。
四月是一年中最残忍一个月,山坡上开着一大群六月雪,洁白洁白,像是天空上的星星,跌落在地上,沾着露水,流着泪水。
在叶依奎的眼里,这群六月雪花,忽然站起来,变成了一个人,这个正是自己心爱的女人,邱娥贞。
邱娥贞笑靥如花,伸开双手,朝叶依奎扑来,娇嗔地说:“比涯揽揽!”
叶依奎正欲将邱娥贞揽在怀里,邱娥贞一下子消失不见。
山林里又开始下雨,雨点似乎在催促迟钝的、裸露的榕树根须,扎进大地。
这一夜,叶依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邱娥贞,泪流满面,老是在叶依奎的耳边细声喊:“阿奎,阿奎,求求你了,带我回大陆去。”
那声音,当真好可怜。
“阿贞,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回家去,但现在不是时候。”
“阿奎,你抱着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