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依奎开车,从花莲县到南投县,再到彰化县。
山道上,叶依奎看到,残阳如血,更如太阳拖着一条长长的、带血的脐带,被风吹得欲散未散,在天空中沥下一滴滴血珠,似乎马上洒在山麓间的芭蕉叶上。
山岭上的月亮,被云层拒绝。山林中“啁啾”鸟声,被溪流拒绝。崎岖的山路,被脚步拒绝。无边无沿的黑暗,被叶依奎的眼睛拒绝。
回到虎奎农业公司,已是半夜。自己养的那条狗,阿归,还未听到主人的脚步声,权贤姬养的几只大白鹅,齐齐发出呐喊声,但白鹅们的声音,并未嘶吼完毕,尾声嘶哑,卡在喉咙里,成了半个绝响。
阿归一声不吭,舔着叶依奎的裤子和鞋子。
向警虎听到外面的动静,晓得是叶依奎回来了,连忙开中式小别墅的圆拱门。
新建的中间小别墅,坐西朝东,中间三间,做农业公司的办公室用,右边一个资料室,一个茶厅,一个棋牌室。左边一个饭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向警虎一家三口,住在二楼的左边;叶依奎坐在二楼的右边。
向警虎老婆权贤姬,怀着第二胎,已经六七个月。叶依奎必须小心翼翼,生怕有点响动,惊醒了权贤姬,还有她的儿子向初三。
叶依奎睡到上午九点钟才起床,穿着一套运动装,拿着一个杯子,蹲在大水缸房边刷牙。
向警虎从山上取野兽夹子回来,今天收获到四只竹鼠,一只黄鼠狼,一只小野猪。
向警虎把猎物交给一位穿泰雅族服装的女孩子,眯着眼睛对叶依奎说:“阿奎,这个女孩子,怎么样?”
“长得非常漂亮。”
“你看中了?”
“阿虎哥,什么叫作看中了?”叶依奎洗完脸,将毛巾搭在晒衣竹杆上,说:“这个女孩子,是大哥请过来照顾大嫂的吗?”
“不是,是村长杨奚伯,给你介绍的对象。”
叶依奎笑道:“不是吧,不是吧,我有妻有儿子,还要什么对象?”
“阿奎,你的老婆儿子,远在湖南。我们都不晓得,台湾什么时候解放。现在,你只是一个单身汉。”
叶依奎正要说话,那个泰雅族的女孩子,笑靥如花,朝叶依奎走过来。
女孩子伸出柔若无骨的手,对叶依奎说:“叶先生,我叫Siyu,请多关照。”
“Siyu,你好。请问你是来照顾我大嫂的阿姬吗?”
“不是,叶先生,你对我们泰雅族人,有偏见吗?”
“不,不,不,你们泰雅族人,阿美族人,排湾族人,高山族人,与我们一样,都是从大陆来的人,只不过比我们早来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叶依奎说:“我没有任何理由歧视你,Siyu。”
siyu说:“叶先生,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杨奚伯村长给你介绍的对象?”
“siyu,我有老婆,有儿子,还要什么对象?你不觉得荒唐吗?”
siyu说:“杨村长没和我说过这件事。叶先生,你的老婆儿子,在哪里?”
“抗日战争期间,我当兵去大陆,在那里娶了一个老婆,还有两个儿子。”叶依奎说:Siyu,如果我可以抛弃以前的妻子儿子,就有可能抛弃后来的你,这不是一个男子汉的作风。”
Siyu说:“叶先生,我非常尊重你的人格,既然如此,我走了。”
叶依奎说:“Siyu,吃完中午饭,我开车送你下山。”
临下车之前,Siyu说:“叶先生,有可能,你的一生,都见不到老婆孩子。”
叶依奎说:“我唯只有认命。”
叶依奎回到家里,权贤姬说:“阿奎弟弟哟,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想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不要,宁愿打单身。”
叶依奎说:“姐,你别说了,我害了公英和两个儿子一辈子,又没有害了邱娥贞和谢致中两母子,我不想再害人了!”
权贤姬说:“阿奎,凭聪明才智,你完全可以绕道香港,回到大陆去,与亲人团聚,你为什么不走?”
“姐姐,邱娥贞的骨灰还未找到,你叫我怎么忍心离开台湾?”
向警虎说:“前几天,我去彰化县的伸北港集市,听到有人在议论,台湾最近出了大量假台币。我猜想,是不是木贼这个家伙在捣乱?”
“阿虎哥,木贼不主动招惹我们,我们对他,敬而远之。”
阿虎说:“我倒是希望,他会出点事。”
“哥哥,一个人出点小事,那不算什么事。若是整个台湾出的事,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
“假台币一出,整个台湾的新台币,迅速贬值了,还不算大事?”
叶依奎说:“这也是小事。”
“依你的口气,什么事才是大事?”
“不说了,虎哥,咱们喝酒吧。”
唱酒是阿虎最喜欢的事,干江湖大事也是阿虎最喜欢的事。今生今世,能与阿奎兄弟在一起,阿虎有说不出的高兴。
但阿奎毕竟要考虑阿虎,即将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这一次去台北,阿奎决定不带阿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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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要找的人,住在台北贫民区的眷村,刘登枝,二十岁的刘登枝。
十八岁的时候,还是高中三年级学生的刘登枝,已秘密加入党组织,但他的父亲,台电公司经理刘钰涵,死在马场町的刑场上。
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彭孟缉保安司令部的密探,死死盯住的是刘登枝的两个哥哥,对刘登枝监视,稍微放松了一点。
留着长发的刘登枝,龟缩在小小的房子内,在昏暗的灯光下,啃着他的数学课本。
叶依奎不晓得问了多少人,才问到刘登枝的住址,敲了三次门,刘登枝才敢打开。
刘登枝望着陌生的、脸色阴沉的来访者,警惕地问:“你找谁?”
“我叫叶依奎,曾经是你父亲手下的一名维修工,有三件事和你说。”
刘登枝说:“你快点说完,说完快点走人,我不想进牢房。”
“第一件事,我知道你想考大学,但你的生活费都没有,生活困难。”叶依奎掏出三千新台币,说:“这点钱,算我资助你。第二件事,这里还有三千新台币,你能想办法,交给吴石将军的女儿吗?”
刘登枝咬着牙说:“能。”
“第三件事,你能不能打听到,马场町刑场上那些被枪毙的人,骨灰存在什么地方吗?”
“你去找伍子醉,他知道。”
“哪个伍子醉?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仅仅知道,他如今是台电公司一名业务经理。”
“好,我告辞了。”
叶依奎走出三百多米,装着系鞋带的样子,向后一看,看到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正在跟踪自己。
自己穿着的衣服,正是电力公司的工装,怕什么怕?干脆放开脚步,朝附近的电管站走去。
叶依奎这个脱身计,当真用的好。从电管所出来,再没见到那个盯梢的特务。
叶依奎坐了一辆出租车,朝台电公司奔去。
破坏的城市,到处是垃圾的街道,在乌云下慢慢向后退去,
到了台电公司,守大门的保安问:“你找谁?”
“找伍子醉。”
伍子醉不是一般人可以直呼其名的,保安并没有说多话:“伍总在A栋的五楼,五0八房。”
叶依奎敲门。
门开了,风度翩翩的伍子醉,打开办公室的门,问:“先生,你是谁?”
“邱娥贞的丈夫,谢汉光。”
伍子醉说:“谢汉光,伍子醉钦佩你的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