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走到门口还不见有人阻拦,刘馥不淡定了,心话说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好歹咳嗽两声给个台阶呀。再走两步可就出门了,这可不成。也罢,就当我一番豪言壮语戳中痛点,你们脑瓜子发懵忘记挽留。我内心强大不妨主动找台阶,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扭头正好和普利四目相对,那是一双明亮的小眼睛,恰似一汪平静安宁的湖水,泛着天真透着淳朴。
看样子很容易忽悠,刘馥暗道一声就你了:“汝宁为竖子乎。”
“啊。”普利茫然点头。
“竖子!我说的是竖子!什么你都答应啊!”刘馥差点没气炸肺。
竖子原意指未成年的儿童,延伸开来也可以指童年仆人,战国时期发展成贬义。说句掏心窝子话,普利真不懂啥是竖子,可能是站着的儿子吧,答应一声没毛病啊。不清楚眼前这位朝廷大官为啥生气,要不我再答应一声?
说办就办,普利诚心诚意拱手点头:“您说的对。”
闹剧,真是闹剧!什么脸不脸的不要也罢,刘馥硬着头皮返回座位:“我不能白来,咱们从头开始。”
徐庶不打算给他机会重新开始:“说服我王至下邽,彼时曹贼掘灞水灌渭南,虎豹骑骤然发难陷王上于不利,是与不是?”
打死刘馥都不会承认:“造谣,诽谤!从开始到现在我有说过一句请王上去下邽?再者去下邽又怎样?虎豹骑在与玄德交战,敌军的目标是玄德!”
“没有虎豹骑还有鲜卑人,他们在等我军,足下敢说不知情?”徐庶不装了,当着大家面公然掀桌子。
高干当即起身,指着刘馥破口大骂:“你这损种好阴毒,并州刺史某可不要!”
“要,干嘛不要?”莺声细语未落华服贵妇款款而出,一众千秋祝言中行至当中,单手拄刀冷眼直视:“元颖别来无恙。”
好你个刘威硕,原来一直躲在后面暗中观察。出来就出来,你提把刀啥意思?告诉你怕死就不跟着刘备出许昌,怕死就留在曹操身边做刺史,怕死咱就不来这一趟。
不似方才紧张过度言辞无状,转瞬之间刘馥便恢复从容淡定的模样:“正因知道才求威硕出兵,你不动四万鲜卑骑兵会转头南下,玄德顶不住。”
“你说什么?果真有四万骑兵!”一直没有表态的刘去俾突然开口,不是惊讶没有惧怕,从神情看满是兴奋和期待。
“在下理解您的激动,可是对方足有四万。”韩遂知晓草原的传统,就是因为知晓内情才不想刘去俾冲动过头。
“刘猛年纪还小,机会多的很。”段煨也跟着劝阻。
不光是两位在草原响当当的豪杰劝阻,几乎所有人都劝过。刘猛可是你亲儿子,独孤部未来的唯一领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初战机会有的是,没必要图虚名主动犯险,再等两年也未尝不可。
稚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失去容易,就怕将来再也找不到。”
刘去俾猛回头厉声呵斥:“你爹我还没死呐!”
刘馥打量少年目录赞许,回看众人口吻又满是轻蔑:“魁头、骞曼双双放弃仇怨,聚拢大大小小鲜卑各部,四万骑兵只多不少。不要怀疑他们的决心,杀死你等鲜卑人才能坐稳并州。”
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刘馥笑着补充:“听说鲜卑人掳掠上千妇女,不妨拖延半个月等都有身孕。兴许,可能,鲜卑人不打了,回家抱孩子也未可知。”
“不用拿话相激,打不打,怎么打孤心里有数。”刘琰单手横刀入怀,另一手拿起丝帕轻轻擦拭。
“当着在下面前耍刀是否不妥?别忘了老子救过你的小命。”刘馥一点不客气,徐庶耍我在前刘琰无礼在后,我干嘛还跟你们客气。
高干冷哼一声:“想死在思召刀下,你还不配。”
“思召!你不是卖了换酒吗?”刘馥先是一惊,随即释然:“心向大王的人还真不少啊,看来玄德想争夺中原并不容易。”
刘琰不急不缓继续擦拭:“有必要纠正你,并非不容易,是没那可能。”
暗道一句不要脸,随便说罢了你还借杆往上爬,刘馥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话都说开那就好办,反正事情你都清楚,废话不论尽管开价儿吧。”
“你能做主?”
“镇西将军,并州刺史都能给,你说我能做主不能?”
“哦吼吼吼。”一阵浪笑,刘琰放下宝刀长身而起:“二分司隶校尉部,以湖县为界,更改雍州至西三郡。”
刘馥咬着后槽牙点头:“理当归属王上。”
话音未落,徐庶横眉怒斥:“上未言毕下臣岂敢放肆!”
最不该反对插嘴的就是你徐庶,搁这装什么大瓣蒜。第一次关中之战曹操用雍州刺史换取段煨撤离战场,你忘了我还记着呢。眼下凉州全境都归了刘备,你们看拿不到地盘所以才重新划分雍州。
我一来没有讨价还价纠缠,二来主动卖好送你雍州,怎么着难道我做错了吗?刘馥脸都气白了,憋的实在没办法拱手告罪。谁叫咱有求于人,也罢,你不让开口在下绝不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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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蛋吃瘪的模样格外令人愉悦,刘琰故意踱步半天才坐回原位:“孤不要雍州,《通义》有云王者所以有二伯,分职受政,欲其亟成。陕以东周公主之,陕以西邵公辅之,此分陕而治之始。”
西周初期成王年纪小,周公旦和召公奭一同辅政。两人商量好以陕塬为界,关东归周公旦管理,关中归召公奭负责。陕塬在弘农郡陕县,民国时三门峡市张汴塬出土一座青石碑,记载了分陕而治这件事,实物现存三门峡虢国博物馆。
汉代只有青石碑的传说,实物并未出土。刘琰引用《白虎通义》的相关记载,可以说有理有据无从辩驳。汉代人欣赏特立独行,以古为师不代表全盘照搬,反而会在故事的基础上做出更改,故此新的二分天下以湖县为界。
既然说到这里,有必要略着笔墨谈一谈《白虎通义》。
建初四年汉章帝主持白虎观会议,这是一次经学大辩论,其结果是整合分歧,融合神学,阴阳五行等学说确立三纲六纪,强化君权神授思想。会议材料由班固整理编纂,最终写出《白虎通义》这部问对。
在班固身上挑任何毛病都可以,唯独这部《白虎通义》不容置疑。这本书依托《春秋》大义结合谶纬玄学,不仅是一部理论着作,也是一部上升到道德层面的行为规范。
全书以问对形式写成,本身来自辩论,你能想到的人家全都辩过,其理论自洽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想挑错误难度极大。中国人的三观从根上论全来自这部书,除非全盘否定,不然只能被动接受。
批判玄学不讲逻辑他跟你论大义讲道德,质疑大义跟不上时代他又拿玄学做支撑;礼教玄学一起推翻还不成,因为书里面有很多正确的论断,轻易就能用相互佐证推翻质疑,怎么都是他有理这就没法反对。
即便挑出毛病也不能否定《白虎通义》对中华文明的贡献,所谓瑕不掩瑜,中华文明历经磨难一次又一次复兴,事实足以证明《白虎通义》的伟大,他早已融进血脉中,不论看没看过都会不自觉遵循《白虎通义》的道义准则。
刘馥无法反驳也没心思反驳,现在他心里虚的厉害。刘备拥有凉州、荆州、益州,再得到雍州强秦之势已成。反观刘琰白忙活一场,谁还敢说刘琰愚蠢那他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没有白来的餐食,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么刘琰这样做的逻辑在哪里?
刘琰马上给出答案:“孤会出兵,鲜卑人挡不住,曹贼挡不住,任谁都挡不住。孤所忧在善后,眼前灾祸已然前所未有,若是曹贼掘灞水阻滞追击则雪上加霜,仅靠关中无力赈济,川蜀乃至荆州物资至关重要。”
刘琰深吸一口气,无奈中透着些许悲凉:“孤少时浸润官场,深知其中利弊。政出两门派系相争,各处掣肘何谈救灾?放弃关中非我所愿,然大灾非玄德不可救。”
长长一声叹息,刘琰重新拿起思召。刀光闪烁人影婆娑,隐约所照却不是自己,而是亲手扶植起的一位难以战胜的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