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清晨五时。
南京城还在沉睡,但城外的群山已经苏醒。
陈远山站在紫金山观测所,高倍望远镜抵在眼前。晨雾在镜头里缓缓流动,像浑浊的河水。雾气那头,是日军阵地——黄色的军装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坦克的轮廓如同趴伏的巨兽,炮管斜指天空。
“司令,各炮位准备完毕。”唐司令压低声音,手里攥着怀表,表盘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荧光。
陈远山没有放下望远镜。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时机。
望远镜的十字线缓缓移动,扫过日军的重炮阵地。150毫米榴弹炮排成三列,炮兵正在搬运弹药。再往前,是坦克集结地,八九式中型坦克的炮塔上,有日军士兵爬进爬出。更远处,步兵在列队,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狗日的还挺整齐。”陈远山低声骂了一句。
他继续移动镜头。栖霞山东麓,日军第16师团的指挥部帐篷隐约可见,天线竖起,有军官进出。青龙山主峰下,第3师团的士兵正在分发早饭——罐头、饭团,隔着几千米都能想象那股腥味。
“五时二十分了。”唐司令提醒。
陈远山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香烟。火柴划亮,火焰在晨风中颤抖。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缓缓吐出。
“让各炮位校对最后诸元。”他声音平静,“目标坐标昨天就下发过了,我要的是精度。第一轮齐射,必须打掉鬼子的重炮和指挥所。”
“是。”唐司令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参谋做了个手势。
参谋抓起电话:“各炮位注意,校对诸元,装填实弹,目标坐标不变。重复,目标坐标不变。”
电话线那头传来整齐的应答声。
陈远山重新举起望远镜。他在看日军炮兵的动作——那些鬼子兵搬起炮弹,塞进炮膛,关上闩体。有人在调整仰角,有人在计算射表。
他们在准备开火。
陈远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想抢先手?”他喃喃自语,“晚了。”
他抬手,看表。
时针指向五时二十五分。
晨雾开始散去,能见度逐渐清晰。日军的阵地上,军官在挥舞军刀,士兵在整理装具。坦克发动机开始轰鸣,履带碾过碎石。
“司令,”唐司令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鬼子要动了。”
陈远山没说话。他在心里默数。
五时二十八分。
日军炮兵阵地上,有军官举起军刀。
五时二十九分。
军刀即将挥下。
“开炮!!!”
陈远山的吼声炸开,在寂静的清晨如同惊雷。
几乎是同一秒,唐司令对着电话狂吼:“全军炮营——开炮!!!”
二、万火齐鸣
紫金山,海拔448.9米。
预设炮兵阵地上,75毫米山炮的炮管缓缓扬起。炮手们已经等待了整整一夜——他们在黑暗中校准,在寒风中潜伏,手脚冻得发麻,但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命令传来的瞬间,所有炮长同时嘶吼:“放!!!”
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出炽热的火焰。三十六门山炮,三十六发炮弹,在空气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紧接着,是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的齐射——更大的炮声,更重的后坐力,整个山体都在颤抖。
雨花台阵地。
四十八门75毫米野炮排成两列,炮管在晨光中闪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炮手们赤膊上阵,肌肉贲张,将炮弹推进炮膛,关上闩体,拉火绳绷紧。
“放!!!”
炮弹呼啸着冲出炮口,硝烟瞬间吞没了阵地。然后是十二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这些从德国进口的巨兽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弹在空中飞行时发出的尖啸,能撕裂耳膜。
栖霞山反斜面。
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和二十四门75毫米山炮同时开火。炮弹从山脊后方飞出,越过山顶,砸向山脚下的日军。
第一轮齐射,一百六十八发炮弹。
时间仿佛凝固了。
炮弹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大约十五秒。这十五秒里,日军阵地上,那些正准备开火的炮兵,那些正在集结的步兵,那些坐在坦克里的乘员,都下意识地抬头。
他们听见了死亡的声音。
那声音从高空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尖利。
然后,世界变成了红色。
(一)重炮阵地的覆灭
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弹最先落地。
目标:日军重炮阵地。
第一发炮弹不偏不倚,正中一门150毫米榴弹炮的炮位。炮弹钻进炮盾下方,在弹药堆旁爆炸。
轰——!!!
爆炸的火球冲天而起,将整门火炮连同周围的七八个炮兵一起掀飞。紧接着是殉爆——堆放在旁边的弹药箱被引爆,连环爆炸如同鞭炮般响起,整个炮位变成了火海。
第二发、第三发、第十发……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砸在日军炮位上。有炮弹直接命中炮管,将重达数吨的火炮炸成两截。有炮弹在弹药堆旁爆炸,引发更大的殉爆。有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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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隐蔽!”日军军官在嘶吼。
但往哪里躲?炮弹来自三个方向,覆盖了整个阵地。
一个日军少佐疯狂地挥舞军刀,试图组织炮兵转移。一发105毫米榴弹落在他身后三米处,爆炸的气浪将他整个人抛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摔在地上时已经没了人形。
仅仅五分钟,日军重炮阵地就变成了废墟。二十四门150毫米榴弹炮,被摧毁十八门。剩下的六门仓皇转移,但在转移途中又挨了两发炮弹,彻底报废。
炮位上的日军炮兵,活着的不超过三成。
(二)坦克坟场
第二波炮火覆盖的是坦克集结地。
十二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专门负责这个目标。
炮弹落地时,八九式中型坦克的装甲如同纸糊。一发15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炮塔,将整个炮塔掀飞,里面的乘员被炸成肉泥。另一发炮弹击中车体,坦克被炸成两截,燃油泄漏,燃起大火。
九五式轻型坦克更惨。这种只有六吨重的小家伙,在150毫米炮弹面前就像玩具。一发炮弹能将整辆坦克炸得粉碎,零件和人体残骸飞散得到处都是。
“倒车!倒车!”坦克指挥官在嘶吼。
但来不及了。
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有坦克试图转向逃离,但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成了活靶子。有坦克慌不择路,撞上友军车辆,两辆坦克纠缠在一起,被同一发炮弹送上天。
十五辆八九式中型坦克,被摧毁十二辆。十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全部报销。
坦克坟场上,钢铁残骸在燃烧,黑烟滚滚。幸存的日军坦克兵从残骸里爬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很快被后续的爆炸吞没。
(三)步兵的炼狱
如果说重炮和坦克是重点目标,那么步兵集结地就是附加的赠品。
75毫米山炮和野炮的射速更快,炮弹更密集。
日军一个大队约一千一百人,正在栖霞山东麓集结,准备发起第一波冲锋。大队长站在队列前,正在做战前动员。
“天皇陛下的勇士们!今天,我们将攻占南京,建立不朽功勋……”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落下。
是75毫米山炮的炮弹,落点在队列左前方三十米,炸起冲天的泥土。大队长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弹落进了队列。
轰!轰!轰!
三发炮弹几乎同时爆炸。每一发炮弹的杀伤半径都有十五米,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密集的人群中横扫。
前排的士兵被冲击波掀翻,中排的被破片撕碎,后排的被气浪震倒。惨叫声、哀嚎声、呼救声瞬间响成一片。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成片的炮火覆盖。炮弹如同冰雹般砸下,每一发都在人群中炸开血花。日军士兵像割草般倒下,残肢断臂、内脏碎肉、破碎的枪支、炸烂的背包,混在一起,铺满了大地。
“散开!散开!”有军官在嘶吼。
但散开需要时间,而炮弹不给时间。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十分钟后,这个日军大队还能站着的,不足两百人。大队长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尸骨无存。
紫金山观测所。
陈远山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镜头中,日军的阵地在燃烧,在爆炸,在崩溃。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唐司令站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望远镜,呼吸粗重。
“第一轮齐射,命中率八成以上。”唐司令的声音带着激动,“鬼子的重炮阵地基本报销,坦克集群损失惨重,步兵……”
“还不够。”陈远山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告诉各炮位,第二轮齐射,目标日军预备队集结地、后勤车队、通讯枢纽。我要他们彻底瘫痪。”
“是!”
命令传下去。炮位上的炮兵们已经打红了眼。他们光着膀子,汗水和硝烟混合,在皮肤上结成黑垢。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搬出炮弹,塞进炮膛,动作快得看不清。炮长计算诸元,调整仰角,嘶吼着“放!”
第二轮齐射开始了。
这一次,炮弹飞得更远,砸向日军阵地纵深。
日军的预备队正在集结——两个联队约七千人,原本计划在第一波冲锋后投入战场。现在,他们成了活靶子。
炮弹落下时,这些日军士兵甚至没反应过来。他们听见炮声,看见火光,然后就被爆炸吞没。
“隐蔽!找掩体!”
但开阔地上哪有掩体?只有弹坑,而弹坑往往是下一发炮弹的目标。
一发150毫米炮弹落在一个中队(约180人)中间,爆炸的冲击波将方圆三十米内的人全部震死。破片横扫,将更远处的人切成碎片。等硝烟散去,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大坑,和坑周围散落的、不成人形的碎肉。
另一个联队指挥部被直接命中。帐篷被掀飞,电台被炸碎,联队长和八个参谋当场阵亡。地图、文件、命令散落一地,很快被火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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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车队更惨。卡车满载着弹药、粮食、药品,停在路上等待出发。炮弹落下时,整个车队变成了巨大的火药桶。
轰——!!!
连环爆炸持续了整整三分钟。三十多辆卡车被炸成碎片,弹药殉爆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负责押运的日军士兵要么被炸死,要么被烧死,要么被冲击波震死,无一生还。
炮击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陈远山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炮火延伸。”他下达了第二道命令,“每分钟向前延伸一百米。告诉王耀武,步兵可以上了。”
“是!”
(一)王耀武的冲锋
栖霞山前沿阵地。
王耀武趴在战壕里,耳朵里塞着棉花,但依然被震得嗡嗡作响。他看着远处日军阵地上的火海,看着那些在炮火中挣扎的日军士兵,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娘的,过瘾!”他啐了一口唾沫,里面全是土。
“师座,炮火开始延伸了!”参谋指着天空。
果然,炮弹的落点开始向前移动,从日军前沿阵地向纵深延伸。
“吹冲锋号!”王耀武猛地站起来,从腰里抽出驳壳枪,“全体都有——上刺刀!”
哗啦啦——整个阵地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三千多把刺刀上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弟兄们!”王耀武站在战壕边缘,枪指前方,“小鬼子被咱们的炮炸蒙了!现在,轮到咱们上了!”
“冲上去,捅死他们!”
“杀!!!”
冲锋号响彻山谷。
王耀武第一个跃出战壕。他四十多岁了,身体有些发福,但此刻却灵活得像只豹子。他端着驳壳枪,弓着腰,在弹坑间跳跃前进。
身后,三千多名士兵如潮水般涌出战壕。
炮火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延伸,为他们清扫道路。偶尔有漏网的日军士兵从弹坑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冲锋的士兵用刺刀捅穿。
“机枪掩护!机枪!”王耀武一边冲一边吼。
轻重机枪在后方阵地开火,子弹泼水般洒向日军阵地,压制残存的火力点。
一个日军机枪巢开火了。九二式重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身上,溅起血花。
“迫击炮!”王耀武趴在一个弹坑里,嘶声大吼。
两门82毫米迫击炮被推到前沿,炮手快速架设,装填,发射。
咚!咚!
两发炮弹呼啸着落下,正中机枪巢。机枪哑火了。
“冲!”
王耀武再次跃起。他冲到一个被炸塌的日军掩体前,里面有两个日军士兵,正在慌乱地装填子弹。
砰!砰!
王耀武两枪,两个日军士兵倒地。他看都不看,继续向前冲。
日军的防线已经崩溃了。幸存的士兵要么躲在弹坑里瑟瑟发抖,要么在向后溃逃。王耀武的部队如同热刀切黄油,轻易撕开了日军的第一道防线。
“报告师座!左翼突破!”
“报告师座!右翼突破!”
“中路正在向纵深推进!”
捷报一个接一个传来。王耀武脸上没有任何喜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命令各团,不要停!继续向前穿插!把鬼子切割开,一块一块吃掉!”
“是!”
(二)青龙山的逆袭
青龙山主阵地,情况更加惨烈。
日军第3师团是精锐,虽然遭遇了炮火覆盖,但残余部队依然在组织抵抗。更糟糕的是,他们动用了毒气。
“毒气!毒气!”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阵地。黄色的烟雾从日军阵地上升起,顺着风向,向中国军队的阵地飘来。
“防毒面具!快!”
士兵们慌乱地找出防毒面具戴上。但很多人没有——防毒面具数量有限,只配发给了一线部队。二线、三线的士兵只能用浸湿的毛巾捂住口鼻。
师长李默庵看着飘来的毒气,眼睛红了。
“狗日的小鬼子……”他咬牙,“传令,所有人,用毛巾沾水,撒尿也行!捂住口鼻!没有命令,不许后退一步!”
“师座!三团伤亡惨重!请求撤退!”
“不许撤!”李默庵嘶吼,“告诉三团长,就是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他抓起一条毛巾,在水壶里浸湿,捂住口鼻。芥子气的味道依然钻进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毒气飘了十分钟,渐渐散去。阵地上,到处是倒下的士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统计伤亡!”李默庵的声音沙哑。
“初步统计……伤亡三百余人,其中……两百多人已经……”参谋的声音哽咽了。
李默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小鬼子以为用了毒气,咱们就垮了?”他冷笑,“传令,所有人,上刺刀。”
“师座?”
“鬼子放完毒气,一定会冲锋。”李默庵从腰间拔出大刀,“他们以为咱们丧失了战斗力。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中国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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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毒气刚刚散去,日军的冲锋就开始了。
约一个大队的日军,戴着防毒面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嗷嗷叫着冲了上来。他们以为中国军队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冲锋的队形很密集,速度也不快。
“放近了打。”李默庵趴在一个弹坑里,低声命令。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日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防毒面具下那双狰狞的眼睛。
五十米。
“打!!!”
李默庵第一个开火。驳壳枪喷出火舌,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少尉胸口炸开血花,仰面倒地。
几乎同时,整个阵地开火了。
那些还活着的士兵,那些刚刚从毒气中缓过来的士兵,那些眼睛红肿、皮肤溃烂的士兵,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端着枪,扣动扳机,将子弹射向敌人。
日军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中国军队还有还手之力,更没想到还手如此猛烈。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片倒下,后面的想找掩护,但开阔地上哪有掩护?他们成了活靶子。
“吹冲锋号!”李默庵站起来,大刀指向天空,“弟兄们!让鬼子看看,什么叫中国爷们儿!”
凄厉的冲锋号响彻山谷。
还活着的士兵,全都跃出了战壕。他们很多人没有防毒面具,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是芥子气造成的水泡,有的已经溃烂流脓。但他们端着刺刀,挥舞大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扑向日军。
白刃战爆发了。
李默庵冲在最前面。他四十多岁,身体已经有些发福,但大刀在他手里却灵活得像条毒蛇。一个日军曹长嚎叫着冲过来,刺刀直刺他的胸口。李默庵侧身闪过,大刀一抡,砍在对方脖子上。头飞了出去,血喷了他一脸。
“杀!!!”
士兵们全疯了。他们不顾伤痛,不顾生死,只想杀死眼前的敌人。刺刀捅进身体,大刀砍断骨头,拳头砸碎面骨,牙齿咬断喉咙。
一个士兵腹部中刀,肠子流了出来。但他用左手捂住伤口,右手一刀捅进了日军的肚子,然后抱着对方,一起滚下山坡。
另一个士兵被三个日军围住,他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轰的一声,四个人同归于尽。
日军崩溃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中了毒气,本该丧失战斗力,却反而更疯狂。他们开始后退,然后转身逃跑。
“追!一个不留!”李默庵浑身是血,大刀拄地,喘着粗气。
士兵们追了上去。溃逃的日军成了活靶子,被从背后射杀,被追上捅死,被按在地上用石头砸死。
十分钟后,战斗结束。
这个日军大队,一千一百人,能逃回去的不超过一百人。阵地上,日军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汇成小溪,顺着山坡往下流。
李默庵站在尸堆中,环视四周。他的部队也伤亡惨重,还能站着的,不足一半。但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疼。所有人都在默默捡拾武器,收集弹药,包扎伤口。
“统计伤亡。”李默庵的声音沙哑。
“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两百零三人,轻伤……几乎人人带伤。”参谋的声音在颤抖。
李默庵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那个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他坐在地上,胸口被刺刀捅穿,血已经流干了。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刺刀,刺刀上沾着血。
李默庵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青龙山还在不在?!”
“在!!!”还能站着的士兵,齐声回应。
“阵地还在不在?!”
“在!!!”
“小鬼子还能不能上来?!”
“不能!!!”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如同惊雷。
南京城墙,光华门。
赵铁铮站在垛口后,举着望远镜。城外,日军的攻城部队正在溃退。炮火覆盖,步兵反击,日军的前沿阵地已经崩溃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师座,王耀武师长电报,栖霞山方向已突破日军第一道防线,正向纵深推进。”
“师座,李默庵师长电报,青龙山击退日军毒气进攻,毙伤敌约一千。”
“师座,雨花台陈明仁师长电报,全歼日军迂回大队,缴获火炮八门。”
参谋们一个接一个汇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铁铮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他们。
“你们很高兴?”
参谋们愣住了。
“歼敌一千,就值得高兴?”赵铁铮的声音冰冷,“你们知道鬼子有多少人吗?十万!这才死了多少?九牛一毛!”
“可是师座,咱们打退了鬼子的进攻……”
“打退一次进攻,就叫胜利?”赵铁铮打断他,“我告诉你们,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鬼子今天吃了亏,明天就会调来更多兵力,更多火炮,更多坦克。到时候,你们还笑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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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谋们低下头。
赵铁铮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在泼冷水。仗打得好,该高兴。但不能得意忘形。告诉各部队,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救治伤员。今天晚上,鬼子很可能夜袭。”
“是!”
赵铁铮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城外。日军的溃兵正在后撤,但撤退得有章有法,交替掩护,显然训练有素。
“命令敢死队,准备出击。”他说。
“师座?”参谋一愣。
“鬼子在撤退,但撤退得很从容。这说明他们还有余力。”赵铁铮说,“派敢死队出城,咬住他们的尾巴,不让他们从容撤退。能杀多少杀多少,能拖多久拖多久。”
“可是敢死队一出城,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赵铁铮转过身,盯着参谋的眼睛:“我知道。但战争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去死。告诉敢死队员,他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鬼子,是拖住鬼子,给主力争取时间。能拖一小时,主力就能多修一小时工事,多运一车弹药,多救一个伤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告诉他们,家里有爹娘的,我赵铁铮替他们养老送终。有老婆孩子的,我赵铁铮替他们养大成人。有未了心愿的,写下来,我赵铁铮替他们完成。”
参谋的眼眶红了:“是!我这就去传令。”
半小时后,光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五百名敢死队员,腰缠手榴弹,手握大刀,悄无声息地溜出城门,消失在夜色中。
赵铁铮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五百人,能活着回来的,恐怕不到一半。
但这就是战争。残酷的,冰冷的,不讲道理的战争。
西北,乱石峡。
炮声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硝烟味,依然浓得呛人。
许三多拄着大刀,站在阵地上。刀身上沾满了血,已经凝结成黑色的痂。他的脸上、身上也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阵地前方,日军的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血汇成小溪,在碎石间流淌,发出潺潺的声音。那是生命流逝的声音。
“师座,统计出来了。”参谋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说。”许三多的声音沙哑。
“今日之战,毙伤日军……约一万六千人。其中击毙约一万两千,击伤约四千。俘虏……三千余人。”
许三多点点头:“咱们的伤亡呢?”
参谋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阵亡……两千二百零三人。负伤……三千八百余人,其中重伤一千二百。失踪……约两百人。”
许三多闭上眼睛。两千二百零三个弟兄,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就没了。他们有的才十八九岁,有的刚娶媳妇,有的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厚葬。”他睁开眼睛,眼里布满血丝,“立碑。阵亡将士,抚恤金加倍。家里有困难的,师部解决。”
“是。”
“俘虏呢?”
“关在后面的山洞里。伤员太多,咱们的医护兵不够用,鬼子的伤兵……大多没挺过来。”
许三多点点头。他知道这不是医护兵的问题,是药品的问题。磺胺、吗啡、止血粉,这些西药太金贵,师部储备的本来就不多,得先紧着自己的弟兄用。
至于鬼子的伤兵……自生自灭吧。
“让兄弟们抓紧时间打扫战场。”他说,“鬼子的枪、炮、弹药,能用的全部搬回来。粮食、药品,一点不留。汽车、坦克,能开走的开走,开不走的炸掉。”
“是。”
“还有,”许三多顿了顿,“告诉炊事班,今晚加餐。把鬼子罐头都开了,让兄弟们吃顿好的。”
参谋愣了愣:“师座,鬼子的罐头……”
“怎么?不敢吃?”许三多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鬼子能吃,咱们为什么不能吃?让炊事班热热,加点辣椒,去去腥味。”
“是!”
参谋转身要走,许三多又叫住他。
“等等。”
“师座还有什么吩咐?”
许三多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给陈司令发报。”他说,“就说:乱石峡尚在,许三多尚在。今日毙敌一万六,我军伤亡六千。然将士用命,士气可用。请司令放心,只要许三多还有一口气,乱石峡就丢不了。”
“是!”
参谋走了。许三多一个人站在阵地上,看着远处的尸山血海。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把整个峡谷染成红色。那是血的颜色,是死亡的颜色,是战争的颜色。
许三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放牛娃的时候。那时候,他最怕见血,杀只鸡都不敢。可现在,他站在尸堆里,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心里却一片平静。
不是麻木,是习惯了。
习惯死亡,习惯流血,习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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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把人变成了鬼。他常常想,等打完仗,自己还能不能变回人?
他不知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警卫员小李,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师座,喝点热汤吧。炊事班用鬼子罐头炖的,加了辣子,可香了。”
许三多接过碗。汤很烫,里面飘着肉块和野菜。他喝了一口,很咸,很辣,但很香。
“弟兄们都吃上了吗?”
“都吃上了。大伙儿都说,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许三多点点头,三两口把汤喝完,把碗还给小李。
“告诉弟兄们,吃饱了,睡一觉。明天……”他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
小李转身走了。许三多重新点上一根烟,靠在战壕边,慢慢抽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峡谷里起了风,吹在身上有些冷。远处的尸堆里,有野狗在叫,有乌鸦在盘旋。
那是食腐的动物,闻着血腥味来了。
许三多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为那些死去的鬼子悲哀,也为那些死去的弟兄悲哀。他们本可以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可现在,他们都只是一具具尸体,慢慢变冷,慢慢腐烂,最后被野狗和乌鸦吃掉。
这就是战争。没有荣耀,只有死亡。
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还有很多事要做——工事要修,弹药要补充,伤员要救治,俘虏要处理。
他没时间感伤。
他现在是师长,是这两万多人的主心骨。他得挺着,一直挺到战争结束,或者挺到死。
南京指挥部。
陈远山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着参谋们汇报战果。
“栖霞山方向,毙伤日军约八千,缴获火炮十二门,坦克三辆,步枪五千支……”
“青龙山方向,毙伤日军约五千,击退毒气进攻,阵地未失……”
“雨花台方向,毙伤日军约四千,缴获火炮八门……”
“城墙方向,毙伤日军约三千,敢死队袭扰成功,日军后撤五公里……”
“乱石峡方向,许师长电报,毙伤日军约一万六,俘虏三千……”
一个个数字报出来,指挥部里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最终的总数。
参谋长长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今日全天,累计毙伤日军……约三万八千人。其中击毙约两万八,击伤约七千,俘虏约三千。摧毁重炮四十二门,山野炮九十二门,坦克三十三辆,卡车二百八十余辆。缴获枪支弹药无数。”
指挥部里死一般寂静。
三万人千。
单日歼敌三万八千。
这是抗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战绩。不,这是中国近代以来,从未有过的战绩。
“好。”陈远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地图。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已经全部后撤。代表我军的红色防线,依然牢牢钉在那里。
“给委员长发报。”陈远山说,“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我第十八军于南京城外、西北乱石峡,与日寇血战竟日,歼敌三万八千余。此战证明,日寇并非不可战胜。中国军人,必以血肉之躯,卫我河山。”
“是!”
“给全军将士发嘉奖令。王耀武、赵铁铮、许三多,授青天白日勋章。李默庵、陈明仁、王栓柱,授宝鼎勋章。全体参战官兵,每人赏大洋二十元。阵亡将士,抚恤金加倍。”
“是!”
“给军校发报,让他们把战报贴出来,让学员们都看看。看看他们的学长,是怎么打鬼子的。”
“是!”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指挥部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眼睛里闪着光。
唐司令走到陈远山身边,压低声音:“远山,这一仗……打得漂亮。”
陈远山点点头,没说话。
“但鬼子不会善罢甘休。”唐司令说,“吃了这么大亏,他们一定会报复。而且,会调集更多兵力,更多重武器。”
“我知道。”陈远山说,“所以这一仗,只是开始。”
“你有什么打算?”
陈远山盯着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鬼子会从三个方向来援。”他指着地图,“华北的关东军,华中的日军,还有从海上来的援军。我估计,十天之内,他们会重新集结至少五万人,甚至八万人。”
“咱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陈远山转过身,看着唐司令,“南京不能丢。丢了南京,中国的脊梁骨就断了。”
唐司令点点头:“我明白。大不了,你我一起死在这儿。”
“死倒是不怕。”陈远山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就怕死了,也守不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南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是老百姓的家,是他们在战火中依然坚守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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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陈远山忽然问。
唐司令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死,是辜负。”陈远山声音很低,“辜负了那些死去的弟兄,辜负了那些信任咱们的百姓,辜负了这个国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这一仗,咱们死了多少人?至少五千。五千个家庭,破碎了。五千个母亲,失去了儿子。五千个妻子,失去了丈夫。五千个孩子,失去了父亲。”
“可咱们没得选。”唐司令说,“鬼子打过来了,咱们不拼命,死的就是全城百姓,就是整个国家。”
“是啊,没得选。”陈远山叹了口气,“所以只能打。打到死,打到赢,或者打到输。”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传来钟声,是鼓楼的钟,在夜里传得很远。那是和平时期报时的钟,现在依然在响,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明天……”陈远山喃喃道,“明天会怎么样呢?”
没有人回答。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操场。
八百名军官预备生,整整齐齐站在操场上。他们刚结束晚上的加练,浑身是汗,但腰板挺得笔直。
教官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念一下今天的战报。”教官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都听好了。”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我第十八军于南京城外、西北乱石峡,与日寇血战竟日,歼敌三万八千余。其中,王耀武将军所部,于栖霞山毙敌八千;赵铁铮将军所部,于城墙防线毙敌三千;许三多将军所部,于乱石峡毙敌一万六千……”
教官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战报不长,但每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每个学员心上。
三万人千。
一天。
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都听见了吗?”教官放下战报,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这就是你们的学长,你们的同袍,用命换来的战绩。”
“他们当中,很多人和你们一样大。很多人,昨天还在训练场上和你们一起流汗。今天,他们用血,用命,守住了南京,守住了这个国家。”
“现在,告诉我——”教官提高了音量,“你们训练,是为了什么?”
“杀敌!报国!”八百个声音齐声怒吼。
“不够响!”
“杀敌!报国!!!”
声音震天,惊起了树上的乌鸦。
教官点点头,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但你们要记住,训练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训练多学一项本事,战场上就能多杀一个鬼子。”
“解散!”
学员们解散了,但没有立刻回宿舍。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今天的战报。
“三万八千……我的天,这得杀多少鬼子啊……”
“许三多将军太厉害了,就干掉一万六。”
“咱们什么时候也能上战场啊?”
“急什么,教官不是说了吗,好好训练,有的是仗打。”
一个年轻的学员,才十六岁,瘦瘦小小的,忽然说:“我哥在十八军,不知道他还活着没……”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
另一个学员说:“我爹是开绸缎庄的,昨天托人捎信来,说家里的铺子被鬼子的飞机炸了。我爹说,让我好好训练,多杀几个鬼子,给家里报仇。”
“我家也是,房子被烧了……”
“我娘……”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沉默。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那是国仇,是家恨,是必须用血来洗刷的耻辱。
“走吧,回去睡觉。”一个年长些的学员说,“明天还得训练呢。练好了,上战场,给家里报仇。”
“对,给家里报仇。”
学员们散去,回到宿舍。但很多人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们在想战场,想炮火,想厮杀,想那些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
他们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等他们训练结束,他们也会上前线,也会面对死亡。
但没有人害怕。
因为怕没有用。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怕,也得顶上去。
就像那些战死的学长一样。
南京城里,万家灯火。
虽然城外炮火连天,但城里的生活还得继续。店铺还开着,小贩还在叫卖,孩子们还在街上玩耍。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份凝重。
茶馆里,几个老人围在一起,听着收音机里的战报。收音机是老板的,平时用来放戏曲,现在成了战事播报的窗口。
“……今日,我英勇的第十八军,在陈远山司令指挥下,于南京城外歼灭日寇三万八千余人。此乃抗战以来最大之捷报,实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
“好!”一个老人拍案而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杀得好!杀光这些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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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司令厉害啊,一天干掉三万八,这得是多少鬼子啊……”
“咱们的兵,都是好样的!”
老板拎着茶壶过来,给老人们续水,脸上也带着笑:“是啊,都是好样的。我儿子也在十八军,不知道今天上没上前线……”
“肯定上了!你儿子那么壮实,肯定杀了不少鬼子!”
“希望他平安……”
“平安,肯定平安。佛祖保佑着呢。”
另一条街上,一个妇人正在蒸馒头。她蒸了很多,一笼又一笼,热气腾腾的。蒸好了,就用篮子装起来,拎到街上,分给路过的士兵。
“军爷,吃个馒头,热乎的。”
士兵接过馒头,眼眶有些红:“大娘,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老百姓做点吃的,应该的。”妇人说着,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塞到士兵手里,“拿着,补补身子。”
“大娘,这……”
“拿着!”妇人的声音很硬,“我儿子也在前线,我盼着他也能吃上热乎的。你们吃,就当替我儿子吃了。”
士兵接过鸡蛋,手有些抖。他立正,敬礼,然后转身跑了,怕再多待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样的场景,在南京城各处上演。老人们拿出珍藏的老酒,妇女们蒸出热乎的馒头,孩子们编起草鞋,送给路过的士兵。
军民鱼水情,在这座危城里,显得格外珍贵。
一个卖报的小童在街上奔跑,挥舞着手中的号外。
“号外!号外!第十八军一日歼敌三万八!号外!号外!”
行人纷纷围上去,掏钱买报。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还是买,拿在手里,好像这样就能离胜利近一些。
“小兄弟,念念,快念念!”一个老人着急地说。
小童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我第十八军于南京城外,与日寇血战竟日,歼敌三万八千余。此战,王耀武将军所部……”
他念得很慢,很认真。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都屏着呼吸听着。
念完了,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最后响彻整条街。
“好!好样的!”
“中国军人万岁!”
“第十八军万岁!”
欢呼声,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这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宣泄,是绝望中看到希望后的狂喜。
虽然他们知道,战争还没结束,鬼子还会再来,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这就够了。
指挥部里,陈远山还没睡。
他在看地图,看沙盘,看战报。参谋们进进出出,送来各部队的战损统计,弹药消耗,伤员数量。
数字触目惊心。
今天这一仗,虽然歼敌三万八,但自身的伤亡也超过五千。弹药消耗更是惊人,炮弹打掉了四成,子弹打掉了三成,手榴弹消耗过半。
“后勤还能撑多久?”他问。
唐司令翻开账本,算了算:“按今天的消耗速度,炮弹还能打三天,子弹还能打五天,粮食……省着点的话,能撑半个月。”
“不够。”陈远山摇头,“从明天起,弹药消耗减半。非必要不开炮,非必要不齐射。节约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
“可是鬼子要是再来……”
“再来也得省着用。”陈远山打断他,“咱们今天把鬼子打疼了,他们至少得休整三天。这三天,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京的位置。
“三天之内,必须完成三件事。第一,加固所有工事,特别是城墙和外围阵地。第二,囤积弹药粮食,能囤多少囤多少。第三,加快军校训练,能毕业多少毕业多少,全部补充到部队。”
“军校那边,政训处说学员们热情很高,都抢着要上前线……”
“告诉他们,好好训练就是上前线。”陈远山说,“训练好了,一个能顶十个用。训练不好,上去就是送死。”
“是。”
“还有,”陈远山顿了顿,“给许三多发报,让他分出一半兵力,向南京靠拢。乱石峡留一个旅就够了,鬼子短时间内不敢再攻那里。”
“可是乱石峡是西北门户,万一……”
“没有万一。”陈远山说,“鬼子现在最想拿下的,是南京。只要南京在我们手里,乱石峡就丢不了。丢了,等打完南京,咱们再夺回来。”
唐司令想了想,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发报。”
陈远山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他很累,连续几天没怎么合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能睡,还有很多事要做。
“司令,您去休息一会儿吧。”一个参谋小声说。
陈远山摇摇头:“睡不着。你去给我泡杯浓茶,越浓越好。”
“是。”
茶端来了,苦得发涩。陈远山喝了一大口,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鬼子会从哪些方向来援?华北的关东军,华中的日军,海上的援军。他们会怎么打?正面强攻?侧翼迂回?还是长期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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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兵力怎么部署?城墙要守,外围阵地要守,补给线要保,预备队要留。哪都不能丢,哪都不能少。
军校的学员,训练进度怎么样
老百姓怎么办?万一城破,怎么疏散?往哪疏散?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他喝光了茶,又点上一根烟。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地图,模糊了沙盘,模糊了一切。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人。那些战死的弟兄,那些送行的百姓,那些年轻的学员,那些期盼的眼神。
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指望着他。
他不能倒下,不能退缩,不能犹豫。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得带着这些人,闯过去。
“报告!”一个参谋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许师长回电。”
陈远山接过电报,展开。
“司令钧鉴:电令已收悉。职部拟留第四旅守乱石峡,亲率第一、二、三旅东进,三日内抵宁。然将士伤亡颇重,弹药消耗过半,请司令拨付补充。又,俘虏三千余人,如何处置,请示下。三多。”
陈远山看完,想了想,对参谋说:“回电:同意分兵东进,务必于三日内抵达青龙山西侧,与李默庵部会合。弹药粮食,南京可拨付部分,但杯水车薪,望弟就地筹措。俘虏……可甄别使用,顽抗者,杀。老弱者,放。愿降者,编入劳工队,修筑工事。”
“是。”
参谋转身要走,陈远山又叫住他。
“再加一句:弟之辛劳,兄知之。南京安危,系于弟身。望珍重。”
“是。”
参谋走了。陈远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许三多要来了。这个从西北杀出来的悍将,这个一天干掉一万六千鬼子的猛人,要带着他的部队,来南京了。
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好事是,多了一支生力军,南京防守更有把握。
压力是,他得对得起许三多的信任,对得起那些将士的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来吧。”他喃喃自语,“鬼子也好,天王老子也好,都来吧。我陈远山在这儿等着,咱们不死不休。”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是哨兵在驱逐靠近的日军侦察兵。
更远处,长江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
南京城,这座千年古城,在血与火中,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第431章 完)
下章预告:
日军援军抵达,八万大军兵临城下;
陈远山设下空城计,许三多千里驰援;
南京城外,最终决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