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州,两人又去了杭州。逛了西湖,爬了雷峰塔,吃了西湖醋鱼和东坡肉。陈姨对杭州的印象很好,说这里的风景比苏州更大气一些。老周则觉得,哪里都一样。
这话陈姨不爱听,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怎么叫哪里都一样?你看这西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跟苏州园林的小家碧玉能一样?”
老周嘿嘿笑,也不争辩,只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个保温杯递过去:“刚在旁边茶馆接的热水,温乎,喝点。”陈姨接过来,抿了一口,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快就像被这温水熨帖过一样,悄悄散了。她知道老周的脾气,一辈子不爱说漂亮话,可做的事总让人心里暖和。
他们沿着苏堤慢慢走,柳枝依依,轻抚着游人的脸颊。陈姨看着远处湖面上摇曳的画舫,还有那些穿着鲜艳衣裳、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眼神里有些羡慕:“咱们年轻那会儿,哪有这些新鲜玩意儿。”
“那会儿不也挺好?”老周回忆道,“记得有一年春天,咱们俩骑着自行车去郊外,也是这么个好天气,路边的油菜花黄灿灿的,你非要下去摘几朵,结果被看田的大爷追了半里地。”
陈姨被逗乐了,脸上泛起红晕,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非说‘没事,摘几朵大爷看不见’,我能去冒那个险?”
“是是是,我的错。”老周笑着认错,“不过,你把油菜花插在我那破搪瓷杯里,摆在咱们租的小屋里,还挺好看。”
“那可不,”陈姨得意起来,“我手巧着呢。”
走着走着,陈姨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指着不远处一座白墙黑瓦的宅院说:“你看那家,门口种着桂花,院子里好像还有口井,真有味道。”
老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典型的江南老宅,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楣上的木雕依稀可见精致的花纹。他知道陈姨一向喜欢这些古色古香的东西,便说:“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好像是个民宿,应该可以参观。”
两人走了进去。院子是个标准的天井格局,青石板铺地,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中央果然有一口古井,井口用石头围了起来,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石桌和两只石凳。阳光从头顶的天空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老板娘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见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两位是想住宿吗?我们这里的房间都是老房子改造的,很有特色。”
陈姨连忙摆手:“不不,我们就是随便看看,觉得您家院子真漂亮。”
“没关系,随便看。”老板娘热情地说,“这宅子有些年头了,我祖上留下来的。很多客人都喜欢我们家这个天井,说夏天凉快,冬天晒太阳也舒服。”
陈姨走到井边,探头往里面看了看,井水很深,映着她的影子。她又摸了摸冰凉的石桌石凳,叹了口气:“真好啊,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夏天不用开空调,坐在这儿乘凉,听着井里的水声,多惬意。”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他想起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二十多层的高楼。家里的客厅里,摆着一套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是布艺的,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淡了,扶手也磨得有些发亮。那是他们搬新家时买的,当时花了不少钱,陈姨还心疼了好一阵子。
“你看这木雕,多精致。”陈姨又被屋檐下的木雕吸引了,“以前的人,手艺真没得说。”
“是挺精致。”老周附和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他看到天井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还有几只蜘蛛在墙角结了网。他又想到,下雨天,天井会不会漏雨?冬天,坐在石凳上会不会太冷?夏天,蚊子会不会很多?
他们在老宅里转了一圈,老板娘又热情地邀请他们去楼上的房间看看。房间布置得古色古香,有雕花的木床,有描金的梳妆台,窗户也是老式的木格窗。陈姨看得眼睛发亮,嘴里不停赞叹:“太有感觉了,住在这里,好像穿越回古代了一样。”
从老宅出来,陈姨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老周,你说,要是咱们也能有这么个院子,该多好啊。种种花,养养鱼,没事坐在天井里喝喝茶,聊聊天,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老周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往前走。西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水汽的湿润。他说:“是挺好。”
陈姨以为他也动心了,更来劲了:“就是啊,你看刚才那个天井,多敞亮,阳光也好。不像咱们家,客厅的窗户朝东,下午就没太阳了。”
“嗯。”老周点点头,“不过,我觉得吧,那个天井是挺好,可我还是觉得,不如咱家的旧沙发舒服。”
陈姨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老周:“你说啥?那石凳石桌,怎么能跟沙发比?”
“不是跟石凳石桌比。”老周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是说,在那个天井里,就算阳光再好,风景再美,我坐着,可能也不如在咱家那个旧沙发上坐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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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姨有点不明白:“为啥呀?”
老周笑了笑,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你想啊,那个天井是好看,可它不是咱们的家。咱家那个旧沙发,虽然旧了点,可那上面有你缝的沙发垫,有你织的小毛毯。我累了的时候,往上面一躺,就觉得浑身都放松了。冬天的时候,你把暖气打开,咱们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点瓜子,多暖和。夏天的时候,你把空调打开,咱们坐在沙发上聊天,你还给我扇扇子,多舒服。”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老宅的天井,是挺有味道,可它没有烟火气。咱家呢,厨房里有你炖的汤的香味,阳台上有你晾的衣服,窗台上有你养的多肉。那才是家的味道。”
陈姨沉默了。她想起他们家那个旧沙发。确实,那沙发已经不新了,有一次儿子不小心洒了果汁在上面,留下了一块淡淡的印记。有一次她自己缝沙发套,针扎破了手指,血滴在上面,虽然后来洗干净了,但她总觉得能看到一点痕迹。就是那样一个沙发,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
老周看她不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赶紧说:“当然了,你要是喜欢这种院子,咱们以后可以多来这样的民宿住住,体验体验。但是要说常住,我还是觉得咱家好。”
陈姨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个老周,就会说这些实在话。”
“本来就是嘛。”老周也笑了,“好看的地方多了去了,可家就一个。”
“嗯,家就一个。”陈姨用力点了点头,她挽住老周的胳膊,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其实我也就是说说,真让我住那样的老宅子,我还不一定习惯呢。晚上上厕所还得跑院子里,多不方便。还是咱家好,厕所就在卧室旁边。”
老周哈哈大笑:“你呀,就是叶公好龙。”
“去你的。”陈姨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前。陈姨说:“我有点饿了,想吃点什么。”
“想吃啥?”老周问。
“那边有卖葱包桧的,我想吃那个。”
“好,我去买。”老周松开她的手,快步走向摊位。
陈姨站在原地等他,看着老周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花白了不少,走路的脚步虽然还算稳健,但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轻快。可是,看着这个背影,陈姨的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就像老周说的,那个老宅的天井再好,也不如家里的旧沙发。这个男人,或许不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就像家里的旧沙发一样,朴实,温暖,能给她最安稳的依靠。
老周拿着两个葱包桧回来了,递给她一个:“刚做好的,热乎着呢。”
陈姨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外面的面皮酥脆,里面的油条软香,加上甜面酱和葱丝的味道,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好吃不?”老周问,自己也咬了一口。
“好吃!”陈姨用力点头,“比西湖醋鱼还好吃。”
“那当然,”老周得意起来,“我买的,能不好吃吗?”
陈姨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一样,在西湖边回荡。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幸福的光芒。
“老周,”她忽然说,“等咱们回家了,我给你包饺子吃,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好啊。”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再配上你腌的那小咸菜,完美!”
“必须的。”
葱包桧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带着刚出炉的微烫和油条的酥脆,混着甜面酱的咸香,这是属于杭州的味道,也是属于他们此刻简单的快乐。老周和陈姨并肩走着,脚步不快,和西湖边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游客们相比,他们更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陈姨咬了一口葱包桧,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皱纹也因此舒展开来,像两朵温柔的菊花。“嗯,还是杭州的葱包桧地道,”她含糊不清地说,“比咱们小区门口那家强多了。”
老周嘿嘿一笑,也咬了一大口,嘴里鼓鼓囊囊:“那可不,这可是‘皇阿玛’吃过的地界儿。”他学着电视剧里的腔调,逗得陈姨咯咯直笑,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出来。
“就你贫!”陈姨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多大岁数了,还没个正经。”
老周只是笑,眼里的光却温和得像西湖的水。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手里的葱包桧渐渐吃完了,只剩下一点余温和油腻的手指。人流像潮水般涌过,有人举着相机咔嚓作响,有人高声谈论着下一个景点,有人为了一张绝佳的留影位置而争执。这些喧嚣,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老周和陈姨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
雷峰塔在暮色中更显庄重,塔尖的轮廓渐渐模糊在天际。陈姨望着塔,轻声叹了口气:“想当年,第一次来杭州,还是跟你蜜月呢。那时候雷峰塔还没重建,就一个土堆堆,我还笑话你,说这就是白娘子被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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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挤在绿皮火车里,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才到杭州。住的是最便宜的旅馆,吃的是路边摊,但那时候的天空好像特别蓝,西湖的水也特别绿,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可不是嘛,”他感慨道,“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塔也新了,人也老了。”
“老了好啊,”陈姨挽紧了老周的胳膊,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老了,就不用再折腾了,守着家里那点东西,挺好。”
老周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次杭州之行,是孩子们特意安排的,说是让他们二老出来散散心,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杭州的确美,西湖的景,苏州的园林,黄山的奇松怪石,每一处都让人流连忘返。可再美的风景,看过了,赞叹了,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家里的那盏灯。
惦记着晚上睡觉前,陈姨总要去检查一遍门窗,然后把客厅那盏瓦数不高的落地灯留着,说是等他起夜时不摸黑。惦记着那张旧沙发,是儿子结婚时换下来的,他们舍不得扔,搬到了自己屋里。沙发的扶手已经磨得有些发亮,坐垫也塌陷了一小块,但那是他看电视时打盹的最佳位置,也是陈姨缝缝补补、择菜剥豆的固定场所。阳光好的午后,陈姨会把沙发上的靠垫抱出去晒,晚上回来,一坐上去,满是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比任何高级酒店的席梦思都舒服。
还有厨房里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铁锅,炒出来的菜就是比新锅香;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是陈姨的心肝宝贝,每天都要侍弄半天;甚至是门口那双脱鞋的摆放位置,几十年了,都是老周的在左,陈姨的在右,换个位置都觉得别扭。
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东西,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它们或许不名贵,不新潮,甚至有些陈旧,但它们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记录着生活的点滴。就像老周说的,老宅天井再好,雕梁画栋,气势恢宏,那也是别人家的故事。咱家的旧沙发,虽然普通,却刻着他们共同的岁月。
那上面,有他生病时,陈姨彻夜不眠守在旁边的身影;有孙子孙女趴在上面,缠着他讲故事的笑声;有他们老两口依偎在一起,看一部老电影的温馨。那是摸得着的温度,是化不开的亲情,是任何名山大川都无法替代的归属感。
走到断桥边,人渐渐少了些。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陈姨紧了紧衣领。老周见状,便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酒店吧,明天还要赶早班飞机呢。”
“嗯,回吧。”陈姨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回酒店,然后,回家。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陈姨开始盘算:“回去得先把冰箱里的菜清理一下,估计都坏了。”
老周接着说:“还有阳台上的花,不知道邻居老张帮着浇水了没有,别干死了。”
“回来第二天,得去趟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菜,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啊,再买点茴香,我想吃你包的茴香饺子了。”
……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那些在旁人听来毫无趣味的话题,此刻却充满了吸引力。因为那不是空洞的想象,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他们心之归处的具体模样。
夜色渐浓,西湖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如梦似幻。但老周和陈姨的心思,已经飞过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城里,回到了那个有着一盏灯、一套旧沙发的家。
那里,没有雷峰塔的千年传说,没有西湖的旖旎风光,却有着他们生命中最踏实、最温暖的根。无论走多远,看过多少风景,最终,他们都会回到那里,因为那里,有彼此,有岁月,有他们真正的家。而这份心安,便是世间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