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樊长玉听得额角直抽抽, 推门而入:“宁娘。”

    “阿……阿姐。”前一刻还神气不已的长宁,立马心虚地换上了一副乖顺表情,就是一双葡萄眼乱瞟,不敢看樊长玉。

    谢征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嘴角带着不太明显的弧度, 瞧见屋内那个缎袄的男孩时, 眸光微顿,问:“哪家的孩子?”

    男童脸上带着婴儿肥, 瞧着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一双眼大而圆, 眼尾微微下耷,小狗一样,身上的衣裳用金线绣了刺绣, 小腰带上还镶了宝石。

    站在长宁边上,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活脱脱一土财主家的傻儿子。

    谢征问话后,他才把小胸脯一挺, 道:“这些房子都是我家的。”

    樊长玉记得李厨子同自己说过, 俞浅浅有个孩子,这孩子说这些房子都是他家的,莫非他就是俞浅浅的儿子?

    她心中刚有了这么个猜测,院外便传来了管事婆子的唤声:“小公子,您躲哪儿去了?”

    孩童朝外道:“方嬷嬷, 我在这儿。”

    管事婆子闻声很快找了过来:“小公子怎躲到这里来了,叫老婆子好找……”

    她见樊长玉和谢征也在, 有些歉疚道:“小公子年幼, 误闯了二位的住处, 老婆子给二位赔个不是。”

    樊长玉只说没事,又问:“这是俞掌柜的孩子吗?”

    管事婆子笑着应是。

    樊长玉从管事婆子那里得知男童名叫俞宝儿,楼里人都唤他宝哥儿。

    樊长玉印象里家中还算富庶的人家,给小孩取名都会取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名字,俞浅浅的孩子,直接叫宝儿,委实让她挺意外的。

    想到俞浅浅的性子,她突然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了。

    几人一道往溢香楼大堂去,路上长宁胆子又大了,时不时跟俞宝儿斗嘴,谢征走在最后边,望着俞宝儿的背影眉头皱起,眸色晦暗不明-

    到了大堂,俞浅浅得知俞宝儿躲猫猫躲到樊长玉她们住的房间去了,也是哭笑不得。

    她问俞宝儿功课时,看到长宁,顺口问樊长玉:“宁娘开蒙了没?若是还没开蒙,你大可送到我这里来,我给宝儿请了个西席,教一个是教,教几个也是教,楼里的伙计,家中有孩子的,都送来一起读书了,不求将来能考个状元什么的,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樊长玉心中对俞浅浅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她虽意动,但从镇上到县城还是颇有一段路,长宁又还小,若是让长宁到俞浅浅这里来念书,必须有人早晚接送,而且她也不是溢香楼的伙计,已经受了俞浅浅不少恩惠,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受这份好。

    她道:“多谢掌柜的好意,她跟着她姐夫学了几个字,还算不得开蒙,年岁尚小,也是个怕读书的,且等她再大些吧。”

    长宁立马接话道:“宁娘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她说着就拿筷子在空中比划:“木、爻、木、大,樊。”

    俞浅浅看得直笑,夸道:“宁娘真聪明。”

    她目光转向樊长玉,带了几分揶揄:“我忘了,你家中有个才高八斗的好夫郎,宁娘哪还用得着旁人教。”

    樊长玉说那番话本就是为了婉拒俞浅浅的好意,此刻被她打趣,便笑了笑,没做声。

    谢征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俞浅浅又和樊长玉聊起了其他的,“我酒楼外的那个商铺,可以长租给你,你若是分身乏术,我也可以让酒楼的伙计帮你卖卤肉,旁的租户要么是直接交一年的租金,要么是生意上给我两层分红,你若有意,租金我都可以给你便宜些。”

    玉香楼外的铺子生意有多红火,樊长玉今日是见识到了的。

    她说:“掌柜的待我太好了些。”

    这话让溢香楼的所有伙计都笑了起来。

    账房先生道:“咱们掌柜就是个菩萨心肠,对楼里的伙计都好,樊娘子别见外就是了。”

    俞浅浅也说:“我这人交朋友看眼缘,我打第一眼瞧见你,就喜欢你这性子,你也别跟我忸怩,愿不愿意入驻我这溢香楼,给句话就是。”

    樊长玉道:“愿意,租金不用少,不过我确实没法自个儿看着铺子,若是借用掌柜的人手,我再另付一份工钱。”

    俞浅浅听了便笑问楼里的伙计:“你们可都听见了,愿意多挣一份工钱的,这会儿就可以站出来让樊老板认个脸了。”

    樊长玉听到“樊老板”这称呼,报赧之余,又觉着怪新奇的。

    跟镇上的人直接唤她长玉不同,好像她有了一层别的身份,而这层身份似一叶扁舟,眼下虽还小,却能载她去更远的地方。

    楼里的伙计们交头接耳议论了一阵,很快就有一个模样颇为干练的女子出声道:“我愿意去前边的铺子里卖卤肉。”

    樊长玉对这女子有印象,她之前好像是专门接待女客的,做起事来井井有条,嘴还甜。

    俞浅浅同她道:“这丫头叫茯苓,小时候被卖去给人当婢子,她自己攒钱赎身后,碰上我这楼里招工,就来楼里做事了,是个能干的,你看如何?”

    樊长玉点头:“就她了。”

    茯苓是个会来事的,当即就卖乖道:“多谢掌柜的,往后还请樊老板多多照看了。”

    俞浅浅指着她对樊长玉笑:“瞧瞧,多会贫嘴。”

    樊长玉也忍俊不禁。

    用完饭,樊长玉便向俞浅浅辞行,县城里地段最好的铺子租下来了,以后就得长期供卤肉了,她得回去考量一番,看是雇个车,还是直接买辆牛车,还有县学那边的腊肉,下午回去后也还得给那胖掌柜送过去。

    俞宝儿跟着她娘送樊长玉一行人到酒楼门口,大人们说大人们的,他们小孩也有自己的话说。

    俞宝儿对长宁道:“下次你来,我带你去看我的书房,里边好多书,还有泥偶、木雕、珊瑚摆件,可好看了!”

    长宁紧紧攥着樊长玉的衣角,抿了抿唇,小脑瓜努力想了一番,终于想出了个能炫耀的:“你来我家,我带你去看我阿姐的杀猪刀,大大小小十几把呢!运气好的话,还能带你看我阿姐杀猪呢!你见过杀猪吗?”

    俞宝儿摇头,眼中不乏羡慕。

    长宁两只手比划:“我姐一巴掌就能把猪猡拍晕!”

    樊长玉:“……”

    面对俞浅浅母子齐齐投来的震惊目光,她赶紧低咳一声:“宁娘,走了。”

    长宁这才迈着小步子跟她往外走,不过昂首挺胸的,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樊长玉虽努力绷着面皮,耳朵却红了,像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征眼角余光扫到这姐妹俩,嘴角多了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三人坐牛车回镇上时,樊长玉还止不住地感慨俞浅浅人好。

    谢征只轻嗤了一声。

    樊长玉皱了皱眉,问:“我有说错吗?”

    谢征淡淡抬眸:“你被人卖了,都只会上赶着替人数钱。”

    樊长玉心中不快道:“俞掌柜就是个大好人,你为何要诋毁人家?”

    谢征毫不留情道:“那你也别忘了,她是个商人,你同她做生意,也没从她那里拿多少好处,如今倒是一味地对她感恩戴德。”

    他目光凉薄了几许:“她这收买人心的手段,你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

    樊长玉很喜欢俞浅浅,听谢征这般说她,顿时不太高兴:“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俞掌柜的确帮衬了我许多……”

    谢征打断她的话:“她帮衬了你什么?”

    樊长玉对上他锐利的目光,一时语塞,随即道:“我才开始卖卤肉,若不是俞掌柜给机会,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跟溢香楼做成生意。”

    谢征问她:“整个清平县卖卤肉是也不止你一家,为何她就选中了你?”

    樊长玉道:“是李师傅帮忙引荐……”

    谢征看着她不说话,她声音便慢慢小了下去。

    静默片刻后,谢征才道:“那厨子引荐了你不假,但你做出来的东西不像样,人家也不会选你。商人不会因人情选次品,只会在同等品级的东西里,给一个顺水人情。”

    樊长玉交握的一双手握得更紧了些,继续道:“今日卖卤肉的钱,俞掌柜原本也是不要的,我一再坚持,她才收了本钱。”

    谢征问她:“你赚的那才多少?指不定还没有她一桌赚的银钱多。”

    樊长玉抿紧唇:“不是银钱多少的问题,那是人家的一份心意。”

    谢征皱眉道:“我没让你理所当然地受这份好,我只是在告诉你,她让你的这份利,和你对她的感激并不对等。你可以记着她的人情,但没必要因为受过这份利,就处处放低自己的姿态。何况今日,你和她本就是各取所需,她扶持你,也是为了打压王记。”

    樊长玉不吭声了。

    谢征知道她性子纯善,旁人待她一分好,她就总想着还十分。

    他缓了几息,道:“同你说这些,也不是诋毁那位掌柜。你看得清一切了,往后或许才能跟她成为挚友,只记着感激和恩惠,那你同她手底下老实做事的伙计也没什么区别。”

    樊长玉长这么大,的确没人教过她这些。

    爹娘过世后,除了赵大娘一家帮衬过她,旁的事都是她自己扛过来的,突然被俞浅浅给予了这么多善意,她就像是一个快冻死在严冬里的人得到了温暖,本能地向着那团暖意靠近。

    好半晌,她才说了句:“谢谢。”

    嗓音有些闷闷的,但并不颓唐。

    她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有很多东西要学,现在才明白一些自己从前不懂的东西,也不晚。

    她再次朝着谢征看去时,眼底就全是求知的渴望:“言正,你多教我一些吧,我以后也想成为俞掌柜那样厉害的人。”

    谢征微微一哂,道:“你做生意还是算了,我同你说过,她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于用人。”

    樊长玉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谢征本不愿多说了,却还是道:“就像她今日借楼里的女伙计给你,你心中必然是念着她的好。但她只是在你需要什么的时候,正好给了你要的东西。摒弃一切人情,你并不欠她,租她的铺子你给了租金,借用她的伙计你付了工钱。相反,用她自己的伙计管着你租下来的铺子,对她才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眸光暗了暗:“她就是想知道你的账目,都只是问句话的事。”

    樊长玉说:“我相信俞掌柜不是那样的人。”

    心中的惊骇却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麻,她先前只觉着俞浅浅人好,现在却觉着,俞浅浅好心之余,也很聪明。

    她其实更欣赏这样的俞浅浅,也突然明白,为何俞浅浅一介弱女子,能在短短几年内,独自开起这么大的两座酒楼。

    谢征毒舌道:“这还是只是她御下的手段,她同那些商贾官眷打交道的手段,你学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学会。”

    樊长玉虽然被怼了,但看在他教了自己这么多东西的份上,也没跟他计较,反而道:“言正,你教我读书吧。”

    谢征看着眼前两手撑着下颚叹气的人,像是一头初出茅庐就受挫的小狮子,有些可怜,骨子里却又犯着倔。

    他像之前应允她那般,淡淡应了声“好 ”。

    牛车到了镇上,路过书肆时,谢征除了买纸墨,还买了五册书。

    樊长玉看到有些傻眼:“买这么多?”

    谢征把四本厚的放到她手上,一本薄的拿给长宁:“《三字经》给你妹妹,四书是你的。”

    樊长玉翻了翻,发现他之前说不教她《论语》和《大学》,这会儿却还是买了这两本书,不由咧嘴笑了笑,这人果然大多时候只是嘴巴毒而已。

    她捧着书高兴道:“我今晚就开始苦读!”

    抱着《三字经》皱巴着张脸想说不读书的长宁,见状委委屈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家门口,樊长玉打开锁头,长宁要做最先进门的那个,推开院门后她就开始欢呼:“隼隼!隼隼回来了!”

    飞了一天在夜幕时才回小院的海东青,没等到一碗犒劳的肉碎,反而是门上一把冷冰冰的大锁。

    它在破竹篓里看到终于舍得回来的三人,顶着几根翘起的细绒羽从竹篓里钻了出来。

    长宁一把扑过去保住隼脖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姐夫没骗宁娘,隼隼真的回来了!”

    樊长玉也颇为惊讶,她原本以为那天言正是哄小孩来着。

    她看向谢征:“你驯禽这么厉害?”

    谢征淡定甩锅:“有没有可能,是你给它吃太好了?”

    樊长玉瞪大一双杏眸:“……还能这样?”

    她转而看向海东青,海东青被长宁揉抱着,一双豆豆眼却是盯着樊长玉的,仿佛在问什么时候开饭。

    樊长玉不信邪地朝主屋去,海东青嘴喙在地上啄了啄,闲庭漫步般跟了上去,然后……守在了屋内给它装肉碎的大碗前。

    樊长玉:“……”

    谢征瞧着这一幕,侧过身时,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樊长玉认命去厨房找了一块肉,切碎了装进碗里端给海东青后,才去镇上的车行租了辆车,把胖掌柜定的腊肉给他送去。

    胖掌柜是个消息灵通的,得知樊长玉在溢香楼租了个铺子卖卤肉,笑呵呵问:“这腊肉也是樊娘子家的,小老儿打算卖这腊肉也用樊记的名号,樊娘子意下如何?”

    樊长玉听谢征讲过那么多弯弯道道后,脑子也灵光了不少,说:“可以,但你卖出去的价钱比原本的高了,总不能给我看假账。”

    胖掌柜连忙保证不会。

    樊长玉和胖掌柜是分成拿钱,只要胖掌柜不低价卖,她就亏不了,便也没再多说。

    回去时碰上一队官兵,樊长玉认出为首的那人正是之前帮她家度过刺杀一劫的那位将领。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底下的兵卒们还押送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看服饰,被绑的那些人也是兵卒,不过明显跟这队人马身上的兵服不一样。

    樊长玉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是中午跟言正一起瞧见的那些去征粮的官兵。

    官道两旁的田垄地头间不少百姓瞧见这一幕,都欢呼鼓掌:“咱们蓟州有个大青天!”

    “贺大人才是真正看得见咱们这些百疾苦的好官啊!”

    樊长玉想起中午言正说的话,再瞧着这些被五花大绑带走的征粮官兵,心中不由也暗暗高兴。

    到家后,她同谢征说起路上的见闻,谢征眸色微顿,随即长指划开了书卷的下一页:“继续温书吧,明晚这个时辰我考你《学而》篇。”

    樊长玉脖子一缩,跟长宁一样皱巴着脸看书去了。

    她是满心想认真读书来着,但耐不住一看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就头大,只能硬逼着自己看。

    窗户没关,时不时有冷风灌进来,冻得人直缩脖子,才没让樊长玉两姐妹看着看着就梦周公去。

    谢征像是不知冷一般,踱步到窗前,执卷的手负在身后,遥望远处夜幕,长发和衣袂飘飞,眸色暗沉。

    贺敬元公然绑了魏宣的人,便是不打算给魏宣留面子。

    以魏宣睚眦必报的性子,在魏严的调令下来前,必然还会发疯去找贺敬元撕咬一番。

    他的人,也可以动手了。

    ===第42章 第 42 章===

    雪后初霁, 蓟州府檐下挂着挡风的细蔑竹帘,从那缝隙间,隐约可见庭院里三两枝吐蕊的寒梅。

    厅房里隐隐传出谈话声, 廊下台阶处以雁字排开的守卫披甲执锐, 面目威严。

    大门外却在此时传来兵戈之声。

    “什么人,竟敢擅闯蓟州府衙!”

    内庭的守卫听到门外的打斗声, 一部分留在原地严守议事大厅,一部分则持着刀戟赶去门外支援。

    只是来者也是一队持.枪带戟的铁甲卫, 一名蓟州府兵直接被为首那着鳞纹甲的将军一脚踹得倒飞出去。

    他抬起一双满是戾气的眼:“贺敬元, 给老子滚出来!”

    听到动静从议事大厅出来的一众蓟州官员瞧见他,皆是面露异色。

    唯有郑文常当即喝道:“大胆,竟敢直呼大人名讳!”

    魏宣冷笑,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提着剑朝议事大厅逼近时, 郑文常手中的佩刀也出鞘了三寸。

    眼见两人就要兵刃相向,厅房内却传来沉稳厚重的一声:“文常,退下。”

    郑文常侧头朝后看了一眼, 手中的佩刀虽收回鞘中了,面对魏宣时却依旧是怒目之色。

    魏宣嘴角一挑,直接提剑就向他劈去, 郑文常连忙躲闪, 周遭的文官瞧见这一幕, 纷纷惊呼着四处躲避, 好不狼狈。

    “大公子来我这里, 就只为了为难我治下的一众官员?”稳坐于首位上的贺敬元适时出声, 看着堂下人, 眼底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魏严独揽朝政不假, 可他当权的这十余载,整个战后的大胤朝都是在他治下才得以休养生息,他虽生性多疑,却也极善用人。

    魏严之子,怎就是这般有勇无谋、好大喜功之徒?

    魏宣瞧见他那个眼神,怒火更甚,像一头龇着口腥牙的鬣狗,剑指郑文常道:“你手底下一条走狗,也敢冲着本将军乱吠,还是说,你贺敬元压根已没把魏家放在眼里?”

    贺敬元道:“丞相对贺某有知遇之恩,贺某奉丞相之命守蓟州,谈何不把魏家放眼里?”

    他抬眼缓缓道:“还是……大公子此话只是觉得,贺某人没把大公子放眼里?”

    魏宣被他一句话激得肝火大冒,面目狰狞道:“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他给我押入大牢!”

    他身后的铁甲卫要上前,郑文常等一众武将则纷纷拔刀挡在了跟前,一时间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贺敬元嗓音依旧平和:“我乃朝中三品大员,大公子便是要押我入狱,也得拿着圣旨前来。”

    魏宣冷笑道:“大战在即,你阻挠军务,光是这一项罪名,便足以让本将军先斩后奏!”

    贺敬元问:“贺某阻拦了何军务?”

    魏宣气得扬手朝外一指:“徽州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杀敌,粮草告急,向泰、蓟二州征粮,你非但不服军令,还绑了本将军派去征粮的将士。贺敬元,你就这么盼着徽州也被反贼拿下?”

    贺敬元只道:“大公子打的败仗,不该由百姓来承担,徽州当下若只防守,完全可以撑到朝廷运粮前来。大公子急于征粮,无非是想尽快再向崇州开战,两府百姓的死活,大公子便不管了?”

    魏宣厉声道:“怎么可能征不上粮来,无非是那群贱民不愿上交粮食,泰州先前不也说征不上粮来,最后还不是凑出了十万石?”

    提起泰州,贺敬元便面露沉痛之色,斥道:“打死了人,抢来年的谷种做军粮,便是大公子口中的征粮?”

    魏宣冷声道:“只要灭了反贼,整个西北都可休养生息,一时之苦换长久之利,有何不可?”

    贺敬元问他:“大公子可知你口中的一时之苦,是泰、蓟二府多少条人命?消息传回京中,会有多少文人仕子得对丞相口诛笔伐?”

    魏宣面目狰狞:“反贼一灭,这些算得了什么?眼下反贼知晓徽州断了粮道,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同崇州开张,放松了警惕,本将军只要尽快出兵,打他一个出其不意!有了战功,所有声音变都会被盖下去!”

    贺敬元长叹一声:“大公子且听下官一句劝吧,这天下,是大胤百姓的天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莫要把百姓逼到这份上,寒了天下的百姓的心。”

    魏宣只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他狠厉道:“你若再阻挠,本将军便行以节度使之权,夺了你的官印!”

    贺敬元定定看了他几许,抬手摘下自己头顶的官帽:“那大公子收回下官的官印吧。”

    以郑文常为首的一众官员忙大呼:“大人不可!”

    魏宣一向刚愎自用,最受不得激,当即冷笑出声:“朝臣都说什么谢征乃西北一柱,没了他,整个西北如今不也好好的吗?贺敬元,你真当本将军不敢夺你的印,那你也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些!”

    他直接上前一步拿走书案上的蓟州牧大印,高举在手中,望着贺敬元挑衅般吩咐蓟州府的官员们:“即刻去给本将军征粮,明日午时见不到十万石粮,提头来见!”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难色。

    坐于首位的贺敬元则沉重闭上了眼-

    再次征粮的消息传到临安镇时,镇上百姓全都叫苦不迭,樊长玉也不知其中缘由。

    她去县里给胖掌柜和溢香楼送肉时,才听说蓟州府换天了,那位姓贺的青天老爷直接被革职看守了起来,蓟州主城那边的百姓成群结队去蓟州府衙大门前闹,被抓进大牢百余人。

    在官兵的严厉镇压之下,百姓们现在也不敢闹了,只是官府挨家挨户征的粮食数目实在是令人咋舌。

    农户把谷种都拿出来了,仍不够一家人要上交的军粮份额。

    官兵给的解决办法也简单,粮不够了那就给钱。

    没钱怎么办?是借是抢都不关官府的事,他们只要一味地施压就行了。

    不少农人走投无路,干脆落草为寇。

    官兵们也是欺软怕硬的,对着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就能耀武扬威,对上山贼匪寇则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从农人那里收不到足够的粮食,也刮不上来什么钱财,官兵们又开始挨家挨户找城镇里的商户们收刮钱财。

    每户人家按人头算钱,一人交一两银子,樊长玉家中就得交三两。

    镇上的人无不哗然,从前征兵,也只要二两银子就能抵一个人头,现在这征粮的的费用比征兵还高,特别是那些家贫又孩子一大堆的人家,简直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镇上一户人家直接去买了□□,当着官兵的面兑了水家里一人一碗,直言没钱也没粮,再逼下去,他们就只能死了一了百了。

    樊长玉如今有了挣钱的门路,交这三两银子倒是不成问题,可镇上多的是跟她当初一般,掏空家底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的人家。

    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去县衙门口长跪不起,县令却连面都没露过。

    这样的消息听得多了,樊长玉只觉一颗心沉得慌。

    晚间捧着《论语》,她再怎么也看不下去,扭头去看谢征,却见他正执笔在书页上批注什么,神情沉静,似乎半点不受外物所扰。

    她抿了抿唇,说:“官府这波征粮,简直是没把百姓当人看。”

    谢征笔尖未曾停滞,只说:“官府不会按一人一两银子收取征粮钱。”

    嗓音里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意。

    樊长玉不解:“怎么不会,不是官府那波人挨家挨户来要的吗?”

    谢征批注完这一篇,暂且搁下了笔,道:“蓟州府二十万户,八十万人,一人一两银子,整个蓟州府能收上去八十万两白银。粮食在去年秋收时节不过七八百文一石,如今战事一起,市值也没过一两银子一石,八十万两白银,至少能买八十万石米粮。前线此番征粮只为应急,要不了这么多粮食。”

    说到后面,他漆黑的眸子里透着股瘆人的冷意。

    魏宣便是蠢笨如猪,也不可能在蓟州强征八十万石粮。

    他此番急着征粮,无非是想在魏严撤他兵权之前,趁崇州战后松懈,打崇州一个措手不及扳回一局。

    支撑到朝廷的粮草送来,只要二十万石粮食足矣。

    已经从泰州征上来了十万石,蓟州府只需要再征十万石就行。

    强征八十万,这和公然抢掠有何区别?

    把百姓逼到极致,百姓直接揭竿而起,投了隔壁崇州的反王都有可能。

    樊长玉听他算了这么一笔账,也觉得官府这个征粮法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却仍是困惑:“可这的确是官兵亲自来要的钱,总不能是那些官兵胆大包天,故意多收的?”

    谢征说:“官兵不敢,他们上面的人未必不敢。”

    贪墨在朝中早已是屡见不鲜的事,诸如工部修路造渠或是赈灾,钱从国库拨下去,都会叫大小官员一层层克扣掉后,最终才只剩那么零星几点银子真正用到实处。

    征税亦是如此,朝廷定下的税率是铁律,底下官员不敢克扣,要想中饱私囊,就只能从百姓那里往高了征收各种商税粮税。

    樊长玉也不笨,听他那么一说,当即攥紧掌心,“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县令,或者说是县令以上的大官在收刮民脂民膏?”

    谢征道:“看旁的县征收的军粮是多少,不就知晓了?”

    樊长玉说:“我明日去县城送货时,看能不能碰上其他县来的人,若是碰上了,我问问。”

    如果别的县没收这么多,那就是清平县县令在借此敛财!

    谢征点头不语。

    樊长玉已经打起呵欠了,他却重新提起笔,似要继续在书上做批注。

    樊长玉看着他烛火下清冷的侧脸,忍不住道:“你别写太晚,伤眼睛,明日再写吧。”

    谢征“嗯”了声,却未停笔。

    他原以为,贺敬元能镇住魏宣,没想到贺敬元却被魏宣所制。

    深思其中缘由,他冰冷漆黑的眸子里露出几分嘲意。

    赵询买的那二十万石米粮,已被他的人接手,贺敬元的人查不到踪迹,怀疑是他的手笔,才故意放任魏宣如此行事,想逼他现身吧?

    所谓爱民如子的一代儒将,不过如此。

    他战死的消息传出去这么久,整个西北也乱成了一锅粥,在这节骨眼上万不能叫北厥人钻了空子,他必须得回去了。

    笔尖写落下清正端方的字迹时,眼角余光扫到她落在书案上的影子,他清冽开口:“你这月生辰,想要什么?”

    樊长玉“啊”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爹娘年前才过世,我今年不过生辰。”

    谢征笔尖稍顿,道:“且提一愿,就当是往后的生辰礼。”

    樊长玉说:“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往后的生辰礼可以往后再给啊,何必现在……”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都顿住了,再看他密密麻麻在书页上所做的批注,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收了起来:“你要走了是不是?”

    ===第43章 第 43 章===

    谢征没有直接回答她, 在书扉上做完最后一句批注,搁笔道:“这些书,晦涩难懂的地方我全做了批注, 你自己看,应当也能看懂了。”

    樊长玉听他这么说,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答应了要教她读书,怕是不能兑现承诺了,才把所有书都做好批注留给她。

    心头有一瞬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同自己非亲非故, 假入赘是各取所需,本就互不相欠,何况这期间他也帮了自己不少。

    樊长玉强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道:“我没什么想要的, 该有的我都有了,猪肉铺子生意红火, 卤肉也打响了名气, 有了稳定的银钱来源,开春后还能在乡下的猪棚里养猪……”

    她说着自己往后的打算, 想到言正就要走了, 养猪的事他大概也不能参与了,不由抬眼去看他, 发现他似乎在认真听她说这些, 神情平静又柔和,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难过。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在最难的时候,是跟他一起扶持着过来的, 所以听他说要走, 才一下子有些不习惯吧。

    她道:“你放在我这里的银子, 明日我去钱庄帮你换成银票,这样你走的时候带在身上也方便些。”

    谢征好看的眉皱起,说:“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樊长玉道:“出门在外,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何况你还要重建镖局,身上不带银子,你打算喝西北风去?再说了,无功不受禄,拿着你这么大一笔钱,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四十两白银可不是笔小数目,他暂且放自己这里也就罢了,人都走了还把钱留给她,樊长玉真不能心安理得地收着。

    加上昨日去溢香楼卖卤肉二人平分后的那六两,他放在她这里的一共是四十六两银子,樊长玉打算再添四两凑个五十两的整数,全换成银票拿给他,到时候再给他些铜板路上赶车或是打尖儿用。

    如此一来,也不算亏欠他。

    谢征唇角抿紧了些,看着她道:“不是糖钱么?”

    樊长玉迎着他的视线,眼神清明无一丝杂质:“你以后回来了,要是还想吃糖,我再帮你买吧。”

    她笑了笑,像是揶揄,却又有些语重心长:“不然你在外边遇上个姑娘,想让对方帮你买糖没钱了怎么办?”

    谢征唇角抿得更紧了些,身上那一丝柔和也消失了个干净。

    樊长玉恍若未觉,打了个呵欠道:“很晚了,早些歇着吧。”

    一直到樊长玉回屋了,谢征仍坐在桌前,许久,阖上了双眸。

    除了她,不会再有人给他买糖了。

    他不确定自己此去还会不会有命回来,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贺敬元追查那二十万石粮查到了赵询头上,赵询又把粮交与了他的旧部,贺敬元没查到具体的东西,但寻着蛛丝马迹也能猜到些什么。

    魏宣如此混账行事,以贺敬元的本事,又是在蓟州府,真要制住魏宣也不是难事,但他没有,无非是想用百姓逼他带着那二十万石米粮现身。

    百姓的疾苦和民间骂名,比起他的命,在魏党看来显然算不得什么。

    毕竟当初魏党为了除掉他,让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谎报军情,跟着他上战场的那八千将士,也全在崇州战场上成了弃子……

    这尸山血海堆成的大仇未报,魏严父子一日没见到他尸首,哪敢安枕?

    他给不了她一个还会回来的承诺,她看似心大,却是个极有原则的,不会不明不白跟他有任何牵扯,所以才执意不肯收他的银钱。

    两不相欠,才不会心存挂念。

    他想,两不相欠就两不相欠罢,不过一屠户女,有什么好?

    起身踱步往房间走,路过檐下时,飞雪落在眉心,融化后的凉意浸骨,心底最后那一丝傲气也叫凉意侵蚀了去。

    推门的手轻按在木门处,却迟迟没能推开,垂首沉沉闭上眼,掩去这一刻的狼狈。

    她怎么能不好呢?

    她就是哪儿都好啊-

    庭院深深,积雪落满竹枝。

    赵询踩着一地落雪快步走过庭院,进了暖阁,一室烛火通明,圆弧形的雕花镂空月亮门后,摆着一对鎏金狻猊博山炉,镂空的炉顶正徐徐往上漂浮着青烟。

    再往里的软榻前,垂下半截金纱帘,看不清榻上男子是何样貌,不过垂落至榻下的衣摆,织金绣锦,华丽非常。

    赵询不敢多看,垂首恭敬道:“主子,依您吩咐,魏宣强行征粮的事已大肆宣扬到了京中,如今所有仕子都在声讨魏党,李太傅也在朝堂上公然对魏严发难。”

    榻上置了一方矮几,摆着茶盏,男子抬手拿起一盏,指节修长却苍白得过分,瘦得好似几根枯骨,他笑了声,“做得不错。”

    又问:“武安侯那边如何了?”

    赵询想到上次和谢征的会面,额角出了一层细汗,硬着头皮道:“武安侯让属下将魏宣跨境征粮之事告知贺敬元,想来是欲让贺敬元阻止魏宣征粮。”

    纱帘后的人低笑了声,不知是在讥嘲还是当真觉着好笑:“魏严那等乱臣贼子,竟教养出了个怜民生疾苦的外甥?”

    他浅抿一口后搁下手中茶盏,“倒也不怪魏严如此忌惮他,他借着买粮,便探清了你手在泰、蓟两州的十余处接头点,交货时故意给贺敬元留了线索,也算是回敬武安侯的一份大礼了。毕竟……蓟州府若是没能继续闹出征粮的丑闻,咱们在京城搭起的戏台子就没人唱了。”

    赵询有些担忧:“若是让武安侯发现是咱们给贺敬元留了尾巴……”

    纱帘后的人不以为意:“怕什么,又不是我等拿刀逼着魏宣征粮的,能让魏党一再失民心,又能看魏严手中昔日的两把刀同台唱戏,何乐不为?况且,我这也算是帮了武安侯一把,百姓对魏党的仇怨越重,他后边再站出来夺回西北,不就越得民心么?”

    赵询赞道:“主上圣明。”

    随即又斟酌开口:“武安侯欲和主上面谈,您意下如何?”

    谢征当日狂傲说的那些话,他是半句不敢说与眼前人听的。

    纱帘后的男子沉吟片刻,道:“还不是时候,让他和魏严鹬蚌相争去吧,最好是斗得两败俱伤。”

    赵询听出他对谢征只有利用之意,迟疑道:“武安侯毕竟是谢将军遗孤……”

    男子眸色骤冷:“魏严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可不会是什么纯善之辈,兵权放在别人手中,也不如握在自己手中稳妥。”

    天寒地冻的,赵询后背的冷汗却一茬儿一茬儿地冒了出来,他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这一宿灯火同样久久未熄的,还有贺府。

    贺府门外围着数十名魏宣手底下的军士,府上人轻易不得外出。

    就连角门和院墙都有军士来回巡逻。

    夜幕中,暗箭如急雨嗖嗖射向府门前的那些将士,府门前的兵卒瞬间乱了阵脚,仓惶往有遮蔽物处躲:“有敌袭!”

    “快快禀报与将军!”

    “杀——”

    一队手持刀戟的蓟州府兵自夜色中杀了出来,打了惊魂未定的魏府军士一个措施不及,很快便占了上风。

    蓟州府兵里带头的人正是郑文常,他高举手中横刀:“随我进去解救大人!”

    他乃贺敬元手下重将,对贺府的地形很是熟悉,很快就带着人找到了书房。

    贺敬元坐于书案后,案前铺着一卷竹简,似在秉烛夜读,瞧见提刀闯入贺府的郑文常一众人,脸色微变:“尔等怎来了?”

    郑文常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带人前来助大人脱困,魏宣此举实乃欺人太甚!大人不妨修书一封递往京城告与丞相,且看他魏宣还能跋扈到几时!”

    贺敬元听他说了来意,拧紧眉心,长叹一声:“糊涂啊!”

    郑文常面露不解:“大人此话是何意?”

    贺敬元却不再多言,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一番后,吩咐下去:“带着你的人先行离开。”

    郑文常愕然道:“那大人您呢?”

    贺敬元道:“魏宣不敢奈我何,我如此行事,自有我的缘由,尔等回去待命即可。”

    郑文常和其余几个武将面面相觑,但本着对贺敬元的敬重和服从,还是抱拳道:“卑职领命。”

    他们要离去时,贺敬元犹豫片刻,终是添了句:“若见魏宣手底下的军士征粮时欺压无辜百姓,阻挠一二,莫要闹出人命。”

    几个武将闻言,心中虽疑惑,但仍只是抱拳领命。

    唯有最后离开的郑文常,在出门前不解追问了句:“大人为何要惧那魏宣?”

    贺敬元负手望着书案上方那块“明德惟馨”的文匾,叹息一声:“非是惧他,莫要多问,按我说的做便是。”

    郑文常只得揣着满腹疑惑抱拳退下了。

    贺敬元却望着那块文匾久久没能移开目光。

    他满身罪孽无妨,大胤百姓将来会不会在战火里夹缝求生才是最重要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掌权者的纷争,最终苦的只是底层百姓。

    被那姓赵的商人买走的二十万石粮,若当真是在那人手上,经此一试,便也能知晓他是随了魏严的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还是尚念着天下黎民百姓的。

    若是后者,关于十六年前锦州一战,他所知晓的,在那人回来后,或许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若是前者,他便带着那秘密一起进棺材。

    只有仇恨,而对天下苍生无一丝怜悯,知道一切后无非只会掀起更多的战火,万民苦矣。

    ===第44章 第 44 章===

    第二日, 樊长玉和往常一样早起杀猪。

    年后这两天镇上的人大多都在走亲戚,几乎顿顿都有肉吃,肚子里油水多了对肉便没什么念想, 因此铺子里的鲜猪肉卖得不是很好, 卤肉生意倒是红火,家家户户都愿意买现成的卤肉拿回家待客, 当做硬菜摆在席间也有面子。

    从前樊长玉铺子能卖两猪头的鲜肉,这两天便只杀一头猪卖鲜肉。

    至于要供给溢香楼的卤肉,都是她从别处买进的肉, 那条卖猪肉的街, 猪头和猪脚几乎全叫樊长玉包了。

    她跟那些屠户不再单是竞争对手, 还成了对方的大客源,整条街的屠户们为了跟她做成这笔长久买卖,平日里见到她无一不笑呵呵的, 打招呼都比从前热切了几分。

    她在铺子里若遇上个什么难处, 只要一开腔, 一群人也上赶着来给她帮忙。

    樊长玉突然就有点理解为什么宋砚考上举人后,镇上一些人为了讨好宋家, 不留余力地踩上她一脚了。

    的确是言正说的那样, 她一无所有的时候, 性子再好, 旁人也能挑出她的不好来。

    而她只稍微跟有钱有势沾上了那么一点边, 收获到的善意就能是从前的好几倍。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樊长玉如今又要给溢香楼和胖掌柜那里送肉,又要看着自家的猪肉铺子, 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要找个帮手短时间内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用早饭时, 她便看着谢征欲言欲止。

    谢征昨夜睡得不好, 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些,发现樊长玉频频投来的目光后,放下粥碗问了句:“怎么了?”

    樊长玉这会儿才看清他那比之前黑了一个度的眼圈,不由有些傻眼,问:“你这是一宿没睡?”

    谢征垂下眼道:“没,昨晚房间里有老鼠的声音,找老鼠花了些时间。”

    的确有老鼠,不过被他一根竹签子掷出去就扎死了,扔给了海东青。

    樊长玉一听老鼠,想到自家火塘子上方还挂着的腊肉,顿时担忧上了,忙起身去看,没发现被老鼠偷吃的迹象,这才放心了。

    她道:“从前家里不会备这么多卤肉和腊肉,都是直接卖鲜肉,家里也没什么老鼠,是我疏忽,回头得抓只猫回来养着。”

    长宁已经吃完饭了,去鸡笼子里看海东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隼隼又不见了!”

    樊长玉也有些不解:“又飞走了?”

    姐妹二人齐齐看向谢征。

    半夜让海东青送信去了某人沉默了一息,说:“那东西野性难驯,可能还是没驯好。”

    长宁眼中的金豆子顿时一颗连着一颗往下掉。

    樊长玉无奈道:“乖,别哭了,开春给你养一窝小鸡好不好?”

    长宁还是哭:“不要小鸡,要隼隼!”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隼隼还会回来的!”

    她说完就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谢征。

    这次谢征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只说:“也许会回来。”

    长宁顿时瘪着嘴哭得更伤心了。

    樊长玉哄她:“我们去野外再抓一只好不好?”

    长宁摇头:“不要别的,只要隼隼。”

    樊长玉知道小孩倔强起来颇为考验人的耐性,她道:“矛隼已经飞走了,它本就是适合生存在野外的,阿姐也找不到它。我能做的,就是你还想要一只,我就去野外给你逮一只回来,但你不要,只一味地哭。宁娘,你告诉阿姐,阿姐能怎么办?”

    长宁委屈吸了吸鼻子,抬起胖手抱住樊长玉:“对不起阿姐,宁娘不是任性,宁娘就是舍不得隼隼。”

    樊长玉拍了拍小孩的后背。

    长宁把头埋在她肩膀处,瓮声瓮气道:“开春了养小□□。”

    樊长玉说好。

    长宁站直身体,红着眼眶道:“小鸡长大了,隼隼飞过看到就可以下来吃。”

    以为哄好了小孩的樊长玉:“……好。”

    不管怎样,小孩总算是没哭了。

    樊长玉再次回到桌旁坐下,心情复杂喝完自己剩下的半碗粥,想到自己肉铺里人手不够的事,还是挠了挠头问谢征:“你一会儿补觉吗?”

    谢征在她之前欲言又止那会儿,就看出她似乎有事要找自己帮忙,道:“有什么事,你说便是。”

    樊长玉便厚着脸皮开口:“我猪肉铺子今日开张了,但我还得去给俞掌柜酒楼里送卤肉,你要是得闲,能去帮我看半天铺子吗?我送完货就回来。”

    虽然他昨夜才说了要离开的话,这时候让人帮忙似乎不太好,可樊长玉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只能先压榨一下他了。

    谢征点了头,樊长玉骤然松一口气。

    他若是拒绝了,她脸皮再厚,大抵还是要尴尬一下的。

    她在人情世故上长进了一点,没再把开工钱放在嘴边,毕竟人家肯帮她是情分,她若是来一句给工钱,无疑就是践踏了这份人情。

    真要感谢他,不如在他走前帮他多备些东西,这类事后不动声色的感激,才是真正的还人情,而不是一开始就做交易一样承诺各种好处。

    她和谢征都要外出,樊长玉不放心长宁一人在家,像从前一样把长宁送到了隔壁赵大娘家去。

    随后才去巷子外拦了辆牛车,把鲜肉先送到樊家的肉铺去。

    单是那些肉就已经够沉了,樊长玉和谢征便没坐车,只跟着牛车一路走到铺子那边去。

    谢征到这镇上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里的早市,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也出乎意料地热闹。

    卖朝食的铺子前,锅炉前无一不是热气腾腾的,叫卖声和吆喝声混在车水马龙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是人间的烟火气,也是这座小镇的生气。

    到了铺子,樊长玉刚端下一盆卤肉,谢征随后便把鲜猪肉全拎下来了。

    樊长玉看了一眼,心下不由感慨,有人打下手果然还是轻松不少。

    她放好卤肉盆后,一边把鲜肉往案板上摆,一边告诉谢征那是哪个部位的肉,卖的价钱是几何。

    斜对面肉铺里的屠户娘子瞧见谢征这般好的样貌,打趣道:“长玉你可算是舍得把你夫婿带出来让大伙儿瞧瞧了!这般俊俏一小郎君!不怪你之前一直藏在家中!”

    樊长玉在俞浅浅那里被打趣惯了,如今再听旁人打趣她和谢征,脸皮倒是没那么薄了,道:“婶子说笑了,他之前一直在家养伤,最近伤好些了,我忙不过来,他才来铺子里帮我搭把手。”

    屠户娘子也是知道谢征是樊长玉招的赘婿,才敢这般开玩笑,她年岁长了樊长玉一轮,知道很多上门女婿都会对自己的身份敏感,她那玩笑搞不好还会害得小夫妻俩回去吵架。

    听樊长玉一板一眼的解释,当即也改了口:“婶子那话就是个玩笑话,小兄弟可别介意。”

    谢征道:“不会。”

    屠户娘子又道:“从前这铺子里里外外,都是长玉一人忙活,如今成亲了,可算是有个人能帮衬她一二了。”

    谢征帮着把猪肉摆到案上,看了眼一旁拎起猪臀肉往铁钩上刮的樊长玉没说话。

    虽是严冬,她穿着厚实的冬衣,这么一会儿额前已出了不少细汗。

    从前她自己来肉铺这边,所有的事大抵也是一个人做完的。

    “猪臀肉得三十五文一斤,若是有人砍价,最低也不能低过三十文去……”樊长玉交代着他价钱的事,挂好猪肉后一回头,见谢征正看着自己,蹙眉问:“没记住?”

    谢征收回目光,说:“记住了的。”

    樊长玉有点怀疑,不放心道:“我方才说的什么?”

    谢征微微一哂,道:“猪臀肉三十五文一斤,砍价不能低于三十文。”

    樊长玉点了点头,说:“就是这样。”

    正说着,就有一买菜的大娘路过铺子,见谢征站在猪肉铺子里,模样又实在是打眼,问了句:“小伙子,你这后腿肉怎么卖的?”

    樊长玉没作声,有心想看看谢征是怎么卖肉的。

    谢征看向那大娘时,答话倒是从容:“三十三文一斤。”

    大娘嘀咕一声:“这么贵啊……”

    谢征便半抬着眸子不接话了,大有几分爱买就买,不买他也不会多劝的意思。

    樊长玉看得眼皮一跳,忙道:“您可以先去其他铺子看上一圈,觉着还是这肉好再回来买。”

    大娘诈那么一句也就为了砍价,眼见看砍不下来,这肉质瞧着又的确上乘,道:“我瞧着你们这俩年轻人是个实诚的,不至于骗我一个老婆子,给我切两斤吧。”

    樊长玉准备拿刀时,就见一旁的谢征已拿起了刀,估摸着切了一块下来,不多不少正好两斤。

    樊长玉包好肉拿给那大娘,大娘数铜板时,目光还不住地往谢征脸上,问:“小伙子成家了没?要是没成家啊,我有个孙女今年才十七,模样性情都不差……”

    谢征神色淡淡的:“这肉铺就是我娘子的,我过来给她搭把手。”

    大娘顿时有些讪讪的,“这样啊……”

    她看向樊长玉,毕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圆个话的嘴皮子还是有,笑道:“你们这小夫妻俩,男俊女俏的,我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兄妹呢,合着这是夫妻相?那可是有福了!”

    樊长玉只能意思意思弯了下唇角。

    大娘一走,她就忍不住数落谢征:“做生意再怎么也得笑脸相迎,你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谁来买你的肉?”

    正说着,边上又有一出来买菜的年轻姑娘看着谢征,红了脸问:“这排骨怎么卖的?”

    谢征脸上依旧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三十九文一斤。”

    排骨是鲜肉里卖得最贵的。

    年轻姑娘都不敢看谢征,低头红着脸呐呐道:“我要三斤,帮忙剁成小块。”

    谢征拿起砍骨刀几下剁好排骨包好递过去。

    樊长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民间为了方便计数,一百个钱也可用细绳串起来,买卖东西时彼此都方便。

    谢征接过那一百一十七文递给樊长玉,樊长玉依旧有些懵逼。

    随即又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别人卖猪肉靠嘴皮子,这家伙卖猪肉靠脸。

    她单手扶额,半开玩笑道:“我应该早些让你来铺子里帮忙的,这样指不定我年前的生意还能更好些。”

    谢征看她一眼,并未接话。

    这会儿时辰还早,集市上买菜的没几个人,旁的猪肉铺子前门可罗雀,只有樊家的猪肉铺子已经做了两单生意。

    其他屠户心中虽也艳羡得紧,但樊长玉做卤肉还会去他们铺子里买猪头猪脚,偶尔也买猪下水,算是照顾他们生意,便也没人眼酸什么。

    郭屠户跟樊长玉家积怨已久,樊长玉要买肉也不可能买他铺子里的,两家愈发针尖对麦芒。

    他清扫自家铺子前的积雪时,用力把铲起来的雪往大街上扬,阴阳怪气道:“这卖肉可当真是卖肉了,怎地来了这地儿,去那勾栏瓦舍卖得不更好?”

    不外乎是在讽刺谢征靠着脸引得不少人去了樊家铺子里买肉。

    樊长玉脸色当场就沉下来了。

    她这人最是护短,谢征假入赘给她是为了帮她保住家产,旁人背地里拿他赘婿的身份取笑也就罢了,这都直接在她眼皮子底下搬弄口舌了,说的还全是些下作话!哪里还忍得了!

    何况他舅舅前不久帮着樊大想意图瓜分她家产,新仇旧恨加一块,实在是该算笔账了!

    樊长玉走出自家的肉铺,直接站在大街中央插手看着郭屠户:“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这一嗓子,让整条街开铺子的人和街上零星几个买菜的行人都看了过来。

    郭屠户在樊长玉手上吃过亏,倒是没敢直接跟她来硬的,只耍嘴皮子道:“我说什么了?哦,方才路上有个窑姐儿跟个兔儿爷勾勾搭搭地走过,我说那窑姐儿和那兔儿爷呢,怎地你樊大姑娘上赶着来领骂?”

    他话音刚落,下颚处就被重重捅了一棍,力道大得郭屠户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店铺内的柜子上才稳住了身形。

    他单手捂着下颚,只觉两下两排牙齿好像是被嵌在了一起,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好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用另一只手指着樊长玉,却不及出声,一抬头就对上樊长玉那冷冰冰的眼神。

    她只冷冷说了两个字:“道歉。”

    郭屠户忍过下颚传来的那一阵剧痛,吐出一口血沫后,肝火也冒了上来,横道:“老子又没说你和你那小白脸相公,你自个儿上赶着认的,老子道什么歉?”

    樊长玉懒得跟他费口舌,手中长棍又往前一送,郭屠户吓得赶紧矮声一躲,那根长棍没有矛头,却硬是凭着强横的手劲儿直接洞穿了柜门上的木板。

    让人不禁怀疑,若是脑门子,指不定也能被她手上的长棍对穿个血洞。

    郭屠户吓得两股战战,色厉内荏道:“你敢动老子?老子舅舅是县太爷身边的师爷,官司打下来能让你牢底坐穿!”

    樊长玉说:“你信不信在你那师爷舅舅赶过来前,我能先把你脑袋拧下来给狗当饭盆。”

    论耍横,郭屠户还真横不过她,顿时有些面色悻悻。

    樊长玉再次大喝一声:“道歉!”

    郭屠户极不情愿,可看着那根直指自己面门的长棍,最终只能当着众人的面,咬牙切齿说了句:“对不住。”

    樊长玉收回长棍,冷哼一声:“人家都说,阉人才喜搬弄口舌是非,你这说三道四的本事,比那阉人还厉害些!眼红我肉铺里这点生意算什么,你这般本事,不进宫去混个总管太监当当,实在是对不起你那条说黑说白的舌头!”

    围观的人哄然大笑起来。

    其他肉铺里的屠户脸上也都憋着笑。

    “阉人?别说,就姓郭的那副外强中干样,指不定还真是个不能人道的!”

    “听说他儿子长得跟他表兄一个样儿,儿子可能都是借的种!”

    “大家伙私底下不都说是他婆娘偷人么?天可怜见的,他婆娘被人暗地里戳着脊梁骨骂了那么久,原来不是他婆娘水性杨花,是他自个儿不中用!”

    “他生得人高马大的,那玩意儿怎就不行了?”

    “据说是以前杀猪,猪挣扎的时候没摁住,摔地上叫猪给他那玩意儿踩了一脚!”

    郭屠户听着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整张脸因怒气而涨得通红,颈下青筋都凸了起来,“瞎说什么?信不信老子一刀一个砍死你们!”

    围观的人避得远远的,议论声却仍未停止。

    “看他这样儿,分明是被戳到了痛脚,该不会是真的吧?”

    “我就说他一个大男人那般嘴碎,还动不动就骂人家俊秀小生的兔儿爷,敢情他自个儿才是个兔儿爷!”

    这话传得越来越离谱,郭屠户越是冲着围观的行人发怒,大家伙儿反而越给他编得像模像样。

    最后郭屠户只能仇怨地盯着樊长玉:“你给我等着!”

    樊长玉都不想给他眼神了,只道:“你那张嘴说起别人是非的时候,要多肮脏有多肮脏,轮到你自己被人编排的时候,就知道难受了?”

    言罢便提着棍子回了自家肉铺。

    郭屠户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说的话,哪还有心情继续做今天的生意,索性直接关了门,躲家里去了。

    樊长玉进铺子后,略有些歉意地对谢征道:“抱歉,你都要走了,还让你被那姓郭的编排一通。”

    她方才在外边对他的维护他都看在眼里的,谢征只说:“没事。”

    眸色却有些复杂。

    樊长玉道:“他也就仗着自己有个当师爷的舅舅罢了,等县令任期到了调走,他舅舅就什么也算不上!”

    刚才一番动武,她绑在袖口处的布带松了。

    樊长玉皱了皱眉,解开重新缠好,为了绑得更紧些,直接用牙咬住了布带的一端,另一只手拿着布带有些笨拙地往袖子上缠。

    冬衣的袖口虽比夏衫窄小些,做起活儿来却依然不方便,加上她经常拿刀砍骨,为了保护手腕,就用布带绑在了腕口的袖子处。

    谢征见状,长指拿过她手中的布带,道:“我帮你。”

    他似乎只是在告知她一声,并不是在征询她的同意,因为樊长玉还没回话,他另一只手已经捻住了她咬住的那截布带,说了句:“松口。”

    樊长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傻愣愣松了齿间的力道。

    等回神时,谢征已经不紧不慢地把她的袖子螺叠起来,在腕口处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再用布带一点点缠紧,从手腕上传来的触感格外明晰。

    樊长玉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了一下。

    布带是石青色的,他瘦长的手指裹挟着深色的布料,苍白却又筋骨分明,说不出的好看。

    他神色瞧着颇为专注,却还能分心问她一句:“你们县的县令任期何时到?”

    樊长玉原本觉着氛围有些怪怪的,他一说话,倒显得没那么尴尬了,道:“算起来,过完年便满三年任期了。”

    谢征说:“那师爷的好日子该到头了。”

    大胤官律,外放的县令每三年一换,通常是调任,有大功绩才可升迁,若有当地百姓联名上书请留,那么也可留任当地。

    樊长玉问其原因,他以官律解释后,樊长玉恍然大悟,随即笑道:“那我更不怕那姓郭的了!”

    师爷只是县令请的幕僚,压根不吃皇粮。

    既是替县令出谋划策的,那必然也知晓县令许多阴私,基本上每一任县令调任或升迁,要么是带着自己的师爷一起去新的地方上任,要么就给师爷一笔银子,勒令往后不得再给旁人当谋士。

    就清平县县令在几年在清平县的所作所为,百姓写万民书请命留下他是不可能的。

    那么不管县令是升是贬,都不会留在清平县了,就算郭屠户的舅舅依然在给他当师爷,任地都不在清平县了,自然也没法继续在清平县耀武扬威。

    谢征替她绑好裹住袖口的布带后,一抬头便瞧着她脸上那个肆意张扬的笑容。

    他微敛了眸色,移开视线道:“好了。”

    樊长玉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笑意不减:“确实是比我自己绑得紧些,谢了!”

    残留在腕口的收紧感,仿佛是他手还按在上面,经她这么一揉,那股异样感才消退了些。

    谢征道:“举手之劳。”

    樊长玉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道:“我得赶紧给溢香楼送货去了,铺子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谢征说:“放心。”

    樊长玉走到门口,又扭头嘱咐了句:“若是有人来买肉,卖完了,对方要预订的话,你也帮我记一下。”

    谢征颔首应好。

    樊长玉这才放心离去,坐上牛车时,没忍住又小幅度地揉自己那只手腕,却也说不上哪儿不自在-

    雪天路滑,樊长玉赶了半个时辰的车才到了县城的溢香楼,隔着老远就瞧见溢香楼大门前围了一圈人,隐隐还有哭声,像是有人在号丧一般,人都挤不过去,更别说牛车了。

    樊长玉只得下车去问挤在外边看热闹的行人:“溢香楼怎么了?”

    看热闹的大婶回头瞥了她一眼,道:“溢香楼的饭菜吃死了人,那家人的儿女直接把棺材抬到溢香楼大门口摆着了,正讨要说法呢!”

    樊长玉心中一惊,她也在溢香楼做过事,知道楼里采购的菜品都是最上乘的。在菜品质量这块,俞浅浅一向没大意过,怎会突然吃死人?

    她攥住那大婶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婶看她这么激动,道:“听说是昨天中午在溢香楼用饭,在楼里那会儿吃着饭人就突然口吐白沫了,赶紧叫了大夫,结果人还是没救回来,今儿一早,就来找溢香楼算账来了。”

    边上两个汉子看了樊长玉一眼,啧啧摇头:“收着这么贵的钱,端上来的菜还吃死了人,这酒楼老板其心可诛啊!”

    “官府要是不严格查,以后谁还敢下馆子吃饭?”

    “早就听说这溢香楼的女掌柜会些歪门邪道,听说是在饭菜里加了东西,吃了就让人上瘾,不然哪能短短几年里,就突然开起两座酒楼,生意还红火成这样,没准儿这回就是那东西加多了,才吃死了人!”

    “要我说啊,就得一命抵一命!抓了那女掌柜问斩得了,看面相就是个不安于室的!保准不是什么好人!”

    樊长玉听着两个戴着毡帽獐头鼠目的男人一脸鄙夷地议论俞浅浅,气得嘴角都抿平了。

    她从人群中退出去后,让赶牛车的老伯在不拥堵的路段等着,自己则去了溢香楼后街的巷子。

    从溢香楼后门进了楼里,樊长玉发现后厨几乎没什么人,管事和平日里接待贵客的伙计们都在大门那边和闹事的死者儿女理论。

    樊长玉好不容易瞧见一个伙计,忙叫住他问:“俞掌柜呢?”

    伙计以为她是送卤肉的,连连摆手道:“楼里的情况樊老板也瞧见了,今日不能收您的卤肉了。”

    樊长玉说:“我这时候找俞掌柜,自然不是为这个,昨日死在楼里的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伙计一脸晦气道:“谁知道,昨儿楼里一位客人突然发病,掌柜的瞧见了说怕是羊角风,赶紧让请大夫去了,那家人一开始还感恩戴德的,把人接回去后,夜里突然没了,今日一大早就抬着棺材来酒楼门口闹事,让酒楼赔他家老翁的性命!这不明摆着讹钱吗?”

    “掌柜的怎么劝那伙人都不让步,打算破财压下此事,对方也不依,瞧着就是专程来闹事的。掌柜的担心是被哪家酒楼给阴了,报官了迟迟没有官兵过来,掌柜的亲自去官府那边走动关系去了,只是出去好一会儿了,人还没回来。”

    樊长玉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

    俞浅浅前几日的席面办得漂亮,溢香楼在县城也打出了名气,抢走了不少大酒楼的生意,肯定会惹人眼红的,但对方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俞浅浅,委实是可恶了些。

    溢香楼大门外能聚起那么多人,那家人抬着棺材来闹事是一部分原因,可所有人都在口诛笔伐俞浅浅,没一个人站出来替俞浅浅说话,甚至还说溢香楼的菜里加了会让人吃上瘾的药物,樊长玉下意识想到那两个獐头鼠目的男人。

    那二人一唱一和的,不就是在故意说给不明真相的人听,拱火挑事么?

    劝不走抬着棺材的那伙人,就先把引导舆论的人给掐掉。

    樊长玉想了想,对那伙计道:“你再找几个人来,换掉楼里的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溢香楼出了这档子事,楼里的伙计也跟着焦头烂额的,道:“对不住樊老板,今儿楼里的确是腾不出人手来……”

    樊长玉说:“外边那群人里,有人在故意抹黑溢香楼,你带人跟我去把那部分人拎出来。”

    伙计一听,连忙叫人去了。

    半刻钟后,樊长玉带着七八个便装的溢香楼伙计,从后门绕出去,再次挤进了围观的人群里。

    她观察了一会儿,看热闹的路人,大多是看一阵,发现这事迟迟没得到解决,手上还有旁的事要忙,便先离开了。

    只有跟那个两个毡帽男类似的一拨人,一直守在溢香楼门口,骂声比谁都大,一旦有不知情的路人围过来问一句怎么了,他们就立刻把溢香楼饭菜里加了能让人上瘾的药物那套说辞拿出来说。

    樊长玉基本能确定搅屎棍就是这几根了,给了溢香楼的伙计们一个眼神。

    这些伙计都是把溢香楼当自己家的,哪能容忍旁人这般诋毁,按樊长玉说的假装往人群中心挤,把那些搅屎棍挤到人群外围了,后边的伙计再扒着他们肩膀就往外带。

    这些人本就做贼心虚,被人一架住就立马要大吼大叫,樊长玉手疾眼快地照着他们腹部就是几记闷拳,成功让他们把到了嘴边的叫声给咽了回去。

    有边上的百姓朝她们看来,樊长玉恶狠狠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赌场收债啊!”

    她说着又踹了其中一个毡帽男一脚:“你这鳖孙!跑啊!跑得了初一,还跑得了十五么!”

    溢香楼的伙计们见那位和蔼可亲的樊老板,瞬间就跟个恶霸似的当街踹人,愣了一愣,随即也赶紧上前帮忙拽着那两人的衣领往角落里拖,借此机会公报私仇,又打又踹,嘴上骂骂咧咧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跑把你腿给打断!”

    注意到他们的百姓一听说是赌场收债的,那些人又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忙避做一边,压根不敢多管闲事。

    那些人还想叫嚷,嘴里却很快被塞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只能唔唔地被他们拽进了溢香楼后巷里的院子里,捆牲口一样被捆在一起,满脸惊骇看着抱臂站在他们跟前的樊长玉和假扮成混混的一众溢香楼伙计。

    樊长玉跟个山大王似的坐在溢香楼的伙计搬来的一张椅子上,手上拿着把剔骨刀把玩着,抬眼的瞬间,尖利的剔骨刀瞬间掷了出去,正好刺穿了其中一个毡帽男头顶的帽子,剔骨刀余力不减带着那顶毡帽钉到了毡帽男身后的树干上。

    这人就是之前骂俞浅浅骂得最狠的那人。

    樊长玉一抬眼,正准备放句狠话,却愣了一息,那毡帽底下竟然是个秃头!

    怪不得要戴帽子呢!

    没了毡帽做遮挡,那秃头男脑瓜顶凉飕飕的,风吹在头皮上刀刮一样疼,想到前一秒的确有柄刀贴着自己头皮飞过,他脸都白了。

    樊长玉收起脸上片刻的错愣,恢复一脸凶相问:“谁指使你们到溢香楼门前来闹事的?”

    秃头男边上一贼眉鼠眼的人冷嘲热讽道:“没人指使咱们,溢香楼的东西吃死了人,还不准人讨个公道么?把我们绑来这里,还想杀了我们继续堵住所有人的嘴不成?这溢香楼哪里是酒楼,分明是杀人越货的黑店!”

    樊长玉听这贼眉鼠眼的东西叭叭个不停就烦得慌,简直是跟郭屠户是一类的恶心玩意儿!

    她抡起墙边的木棒槌冲着他脑门子就狠敲了三下,清脆的“邦邦”声果然悦耳多了。

    那人显然被打懵了。

    樊长玉恶狠狠道:“让你说话了吗?”

    其他被绑的泼皮咽了咽口水,艰难挪动身体,不动声色离那人远了些,尽量瑟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那男子还想继续搬弄口舌,瞧见樊长玉手中那根棒槌,脑门还跟劈开似的钝痛着,他悻悻把嘴闭上了。

    樊长玉冷哼:“你这条舌头留着也无用,来人,拉下去,舌头□□剁碎了喂狗!”

    溢香楼的伙计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立马上前两人,拖着被五花大绑的泼皮去了后边院子里。

    紧跟着传来磨刀霍霍声,再然后是刀重重砍在案板上的声音,以及那人的惨叫声,片刻后那惨叫声也没了,只剩唔唔声。

    被绑在院子里的几个泼皮吓得面如土色。

    樊长玉在椅子上也险些坐不住了,她只是按照话本子里写那样,装腔作势吓唬这群人,溢香楼的伙计该不会没领会到她的意思,真把人舌头给割了吧?

    不消片刻,一个伙计就端着个盆子过来了,盘子上放着一小截条血淋淋的舌头,对樊长玉道:“那厮挣扎得厉害,咱们没能拔出他整根舌头,只砍下了这一节。”

    泼皮们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就已经吓得差点尿裤子了,那里还敢多看,樊长玉经常杀猪,倒是一眼认出那是一小截猪舌,都不怎么新鲜了,沾了不知是鸡血还是鸭血,放在盘子里倒是能唬人。

    她松了口气,心说这溢香楼的伙计倒也怪机灵的,维持着一脸凶相道:“牵条狗来,喂给狗吃!”

    立即有伙计牵了一条狼狗前来,把那盘子里的猪舌一扔出去,狼狗立马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几个泼皮看在眼里,止不住地干呕,吓到失禁的也有。

    樊长玉觉着都把人吓成这样了,大概能问出真话来了,虎着脸继续问那光头:“说,谁指使你们来溢香楼闹事的?若有一句假话,们的舌头也割去喂狗!”

    光头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道:“我说!我说!是何师爷身边的小厮找我们来的。”

    听到这个答案,樊长玉不由得愣了愣。

    怎么又跟何师爷那个搅屎棍有关?

    她喝道:“你说谎!”

    光头被绑着也不住地给她磕头:“姑奶奶,小的真没说谎,真是师爷身边的小厮找的我们!”

    樊长玉说:“何师爷跟溢香楼无冤无仇,何故要指使你们这么做?”

    光头痛哭流涕:“这我们也不知啊!”

    其他几个泼皮也都哭得惨兮兮指认何师爷。

    “放了他们吧。”月洞门处传来一道女声。

    樊长玉抬眼一看,发现是俞浅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掌柜的回来了?”

    俞浅浅点头,看着樊长玉眉眼含笑,带了几分感激道:“刚回来,正好听见你帮我审问这些人,谢谢长玉妹子了。”

    樊长玉道:“也没能帮上俞掌柜什么。”

    俞浅浅说:“这些就够了,放了他们吧。”

    她示意一旁的伙计们给那些泼皮松绑。

    之前被樊长玉命人压下去的泼皮也被带了出来,他并没有被割舌,只是被堵住了嘴,显然之前的惨叫声只是俞浅浅用某种方法帮他发出来的。

    樊长玉很是疑惑,问俞浅浅:“你不带着他们去公堂上对质吗?”

    俞浅浅只是摇头,神色间带着疲惫,等那些泼皮被楼里的伙计带下去了,她才道:“你方才也问出来了,是何师爷指使的这些人。”

    樊长玉皱眉问:“跟溢香楼抢生意的酒楼找了何师爷的门路,想借此打击溢香楼?”

    俞浅浅苦笑:“比这还糟糕些。”

    樊长玉本以为最坏也就是自己想的那样了,俞浅浅说比那还糟糕些,她实在是想不到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俞浅浅额前梳得溜光水滑的刘海早就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了,她闭上眼道:“溢香楼保不住了,也怪我,太激进了些,若是去年没有急着在县城开酒楼就好了……”

    樊长玉印象中俞浅浅一向是稳操胜券的,极少露出这么无助的时候,她道:“我跟掌柜的交情虽还算不得有多深,但掌柜的屡屡提携我,我也是记在心间的。我虽不知道溢香楼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不过只要掌柜的需要,我家跟县衙王捕头尚有些渊源,我可以去王捕头那儿求个人情,看能不能帮到溢香楼。”

    俞浅浅摇头:“没用的。”

    她握了握樊长玉的手,勉强露出一个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这半日里出去,能走的关系都走了一遍,若是有法子,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你也莫要去王捕头哪里求情,反倒会给他带去麻烦。”

    樊长玉能感觉道俞浅浅的疲惫,便是她,也没料到溢香楼一夕之间就能出这样的事,她道:“我还是想不到溢香楼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昨日在酒楼吃饭的那老人,我听楼里的伙计说是发了羊角风才吐白沫的,这怎能怪楼里的饭菜?对簿公堂也有大夫可作证啊?”

    俞浅浅道:“你可知,何师爷是替谁做事?”

    樊长玉吐出两字:“县令?”

    俞浅浅疲惫点头:“整个清平县最大的官想让谋我家产,公堂上的黑白是非,还不是他说了算,寻常百姓谁又敢与官作对?”

    樊长玉说:“那边告去蓟州府,县令是清平县最大的官,但出了清平县,他又算得了什么?”

    俞浅浅还是摇头,露出一丝沉痛之色:“我从那些贵眷府上听出了风声,知道是县令的手笔,就派了侍卫驾车往蓟州府去了,方才我刚进门,就有人松了东西来……”

    俞浅浅声线都在发抖:“是我那侍卫的一截断指,他们官匪勾结,通往蓟州府的所有道路,都叫山匪封锁了。”

    樊长玉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只手遮天,俞浅浅眼下经历的,比自己之前被樊大抢夺家产还要绝望。

    官府那边已放出了俞浅浅楼里的饭菜加了东西的谣言,刚好又有个老者在溢香楼吃饭发病死了,官府完全可以说是俞浅浅的饭菜有问题,没收她名下一切资产后,甚至还会捉拿她入狱。

    电光火石之间,樊长玉想起谢征之前说的蓟州府那边正军粮的事,她道:“仅凭你一人肯定势单力薄,但若是整个清平县的百姓都反县令,那不管官府是封锁府道,还是用衙役镇压咱们,就都不叫事了!”

    俞浅浅问:“怎么说?”

    樊长玉道:“蓟州府征收军粮,咱们县是按一人一石粮收的,交不上粮就给银子。清平县十万余人,那单是一个县,就能强征上去十万石粮了。蓟州那边不可能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分明是县令在借机敛财!”

    俞浅浅听她说了这些,却是脸色巨变。

    她喃喃道:“县令这不是在敛财,他在这调任的节骨眼上,突然从百姓头手中刮了那么多银子,又盯上了我的溢香楼,便是能瞒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总会被人揭发的,调任了也难逃责罚。或许……溢香楼只是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而已!整个清平县的富商才是他的目的!”

    她看向樊长玉,脸色极度难看:“崇州就在蓟州边上,县令这是想投反王!”

    ===第45章 第 45 章===

    樊长玉一时间没想通其中的关键, 问:“为何这样说?”

    俞浅浅给她分析:“县令收刮民脂民膏,如果是他上面的人想贪,那县令大可不必勾结匪类封锁通往蓟州府的道路, 事情就算闹大了, 县令上面的人也能轻易压下来。”

    “至于利用老翁的死施压于我,无非是看中了溢香楼的财力,因为在这镇上的富商中,根基是最浅的, 好拿捏。我平日里给那些当官的送的好处, 有个普通难处他们肯帮忙, 摊上了这样的事,他们自然也不敢蹚浑水。溢香楼一倒,县令再挨个找其他富商收刮银子,那些富商要是不想像我一样倾家荡产还担上牢狱之灾, 就只能乖乖掏钱。”

    樊长玉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拍桌子道:“那咱们得赶快和清平县其他富商拧成一条绳!”

    俞浅浅却摇头:“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我只是一商户,压根不知州府那边下颁的征粮令一户征多少,若不是你说县令征这么多粮怕是在贪,我也不会想这么深。毕竟他欺我一商户朝廷可能不会过多追究, 可鱼肉整个清平县的百姓, 上边还没人庇护他, 一旦东窗事发, 他必遭殃。县令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我思来想去, 也只有他意图投反王这一种可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看向樊长玉:“军中要征多少粮, 只有那些当官的才清楚,长玉妹子,你是如何知晓县令多征了军粮?”

    樊长玉拿出谢征说过的那番理由后,又加了句:“县令封锁了去蓟州府的道路,肯定也是做贼心虚!”

    俞浅浅稍作沉吟道:“加上封锁府道这一点,咱们基本是能断定是县令有反心,但只要县令不认,只说的山匪劫道,咱们也没证据指认他和山匪是一伙的,没法让百姓信服。唯一能指认县令的,只有那份征粮令,单说今年征的粮比以往多,蓟州官府不会把百姓逼到这份上,实在是不能当做指认县令的证据。毕竟徽州这会儿又刚好打了败仗,粮道受阻,谁也不知道那些当官的是怎么想的。”

    樊长玉听谢征分析的时候,觉得他那番话很有道理,眼下再听俞浅浅说这些,突然又觉得俞浅浅说的也没错。

    她仔细思考谢征和俞浅浅的话,心底突然升起几丝怪异的感觉。

    俞浅浅说军中要征多少粮,只有那些当官的才清楚,但言正当时说那番话,好像是清楚官府要征多少粮一般?

    其次俞浅浅担心蓟州府官员为了打仗,不会管底下百姓的死活,而言正却十分笃定蓟州府那边不敢把百姓逼到这份上。

    是因为俞浅浅经商多年、凡事考虑得更周到,而言正阅历比不上俞浅浅才对官府抱有这么高的期待么?

    结合眼前的事实,言正说的似乎又是对的,蓟州府那边要求征的粮,并没有县令收的这么多。

    她拧眉思索着这些,纠结得眉毛都快打架了。

    俞浅浅瞧见了,以为她是在烦扰指认县令的事,宽慰道:“长玉妹子你别替我急,溢香楼的事我自己慢慢想法子。”

    就县令这借着发羊角风死去的老翁给溢香楼泼脏水的架势,分明是想把俞浅浅弄到狱里去蹲着。

    樊长玉抿唇道:“那何师爷是县令的狗腿子,雇人给你泼脏水也是何师爷干的,我觉着那何师爷八成知道蓟州府那边真正要征的军粮是多少,要不咱们从何师爷下手?”

    俞浅浅困惑道:“怎么做?”

    樊长玉说:“一棍子敲晕他,套上麻袋拖回楼里逼问,你觉得怎么样?”

    俞浅浅看着眼前一脸老实娇俏的姑娘,有点难以置信这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想到她刚才就用这样的法子帮她对付了几个泼皮混混,心底微妙的惊愕才少了几分。

    她仔细思量一番,点头道:“罢了,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她看向樊长玉:“不过此事你别插手,我雇人去做便是,县令这会儿收刮钱财的大头是清平县的富商们,若是东窗事发查到你头上,还得牵连上你夫婿和你妹妹。”

    樊长玉一句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因为俞浅浅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她一个人的确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一旦扯上长宁,她就不敢肆意妄为了。

    她若出了什么事,长宁在这世上就无依无靠了。

    还有言正,言正马上就要走了,也不能因为她摊上这样的官司。

    樊长玉最终只能道:“那掌柜的,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俞浅浅冲她笑了笑:“你替我出谋划策这么多,还不算帮忙么?以后别一口一个掌柜的了,听起来就怪生疏的,我虽长你六七岁,但你也别把我叫老了,就唤我浅浅吧。”

    樊长玉明显能感觉到俞浅浅待自己比从前更亲近了些,她也没在一个称呼上多做纠结,当即就道:“浅浅。”

    俞浅浅笑得两眼弯弯,又道:“我听说你带了一车卤肉过来,我这楼里今日是没法卖了,你带回去卖不完放坏了也可惜,这样,你送到醉鲤饭庄去,我跟那老板交情不错,他那儿今日正好有包席,正好用得上你这些卤肉。”

    她说着叫来楼里一个伙计,让他带着樊长玉一起去醉鲤饭庄,又同樊长玉结了卤肉钱:“这钱我先替醉鲤饭庄的老板付给你,回头我再向他讨。”

    樊长玉推拒:“你先解决楼里的事,这钱等醉鲤饭庄的老板给你了,你再拿给我不迟。”

    俞浅浅把钱袋子放她手里:“拿着吧,要是溢香楼还是没保住,我指不定还得带着宝儿来你那里蹭吃蹭喝两天,可不能先欠你钱。”

    她都这么说了,樊长玉只得收着。

    去醉鲤山庄送完卤肉后,樊长玉让赶车的老伯把溢香楼的伙计送回了楼里,思来想去,还是去了王捕头家一趟。

    倒不是为了让王捕头帮俞浅浅,樊长玉知道王捕头为人正直,若是县令让王捕头带着底下的捕快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王捕头不知县令已有反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县令当了刀,只怕下半辈子都得在内疚中度过。

    万一再被扣上个反贼的名号,更加得不偿失。

    樊长玉敲开了王捕头家的门,开门的还是那个婆子,见到樊长玉却不如之前欣喜了,一脸愁容:“是樊家娘子啊。”

    樊长玉问:“王捕头在家吗?”

    婆子说:“在的。”

    遂引着她进屋,王捕头夫妻俩都在正房,不知是不是樊长玉的错觉,她总觉着王捕头身上似有一股颓态,没有之前英武了。

    王夫人倒是笑着招呼她落座:“长玉来了啊,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吗?”

    樊长玉摇头,道:“不是,我来是想问王叔一些县衙的事。”

    王夫人面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道:“你王叔……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他已经没在县衙当差了。”

    樊长玉惊愕出声:“什么时候的事?”

    王夫人叹道:“初二你叔去县衙上值,就被告知说往后不必去了,说是之前查办藏宝图凶案一事不力,跟着你叔的那些小子,也全被换了下来,这县太爷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临要调任了,才来这么一出。”

    樊长玉却是听得眼皮一跳,这显然是县令知道王捕头的秉性,怕王捕头坏事,才提前支走了王捕头。

    她问:“王叔知道县衙里现在用的那些衙役是些哪里人吗?”

    王捕头摇头说:“没去打听,不过听说都是专程找的些武艺不错的人。”

    樊长玉抿唇道:“那些人可能是山贼。”

    这话让王捕头夫妇都愣住了。

    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笑说:“这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樊长玉神色凝重:“婶婶,我没说胡话,县令就是勾结了山匪封锁了府道,还借着征军粮收刮民脂民膏,现在又在打整个清平县富商的主意,他分明是想带着这些钱财投靠反王。”

    她这番话落,整个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捕头在巨大的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只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樊长玉便把俞浅浅的遭遇说了,“他这已经不是在逼溢香楼掌柜给钱,是要溢香楼的全部钱财,又封锁了府道,阻断了县城去蓟州府的路。”

    王捕头其实已经有几分信了,但这消息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些,他依然在试图说服自己:“封锁府道,可能只是为了阻拦那位俞掌柜去蓟州府状告他?”

    樊长玉见状,也深觉俞浅浅的担忧不无道理,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凭一些蛛丝马迹的东西来猜测,大多数人哪怕心中怀疑了,没看到铁证也不敢轻易站队。

    她想起俞浅浅说的征粮令,道:“王叔,你见过蓟州府那边送到清平县的征粮令没?若是县令征的军粮数目和征粮令上不一致,这便是铁证了。”

    王捕头摇头道:“那东西我哪里见得到,都是县令和何师爷过目后,直接吩咐底下的弟兄们去征粮。不过所有文书都收在县衙的文库里,我同管理文书的主簿尚有些交情,他管理文书应该能看到征粮令。”

    樊长玉听得心跳怦怦,手心都不自觉出了一层汗:“咱们能去找那主簿老爷吗?”

    王捕头毕竟办案多年,心性稳沉,道:“不能打草惊蛇,我前脚被撤了职,后脚再去刘主簿家中,县令若是当真有反心,只怕从我去刘主簿家中那一刻起,就有人传话给县令了。”

    王夫人突然道:“今年还没去刘家拜年呢,这不就有由头了?正好快到中午了,老头子你留在家中,我带着长玉拿拜年礼去刘家一趟,总不会叫县令那边瞧出端倪了。”

    王捕头点头:“这法子可行。”

    王夫人挑了几件年节礼,带着樊长玉去刘主簿家中。

    刘主簿听她们说明来意后,也是大吃一惊,随即道:“蓟州府那边的确有送来征军粮的文书,不过我并未见过那文书,征粮令一直收在县令那里。”

    县令一直握着文书不肯拿与刘主簿归档,这无疑是又验证了县令的反心。

    樊长玉和王夫人离开了刘家,皆是一脸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没有征粮书,那所有的希望就只能放在何师爷身上了。

    王夫人有些难过地道:“天杀的县令带着钱粮投了反王,那些谷种都被抢干净的农人拿什么过活啊!”

    樊长玉看了一眼日头,心说不知俞浅浅那头带人抓到了何师爷没。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脑子里突然窜过另一个念头。

    她看向王夫人,说:“婶婶,我们要不直接把县令绑了?”

    王夫人眼眶里的红意还没褪去,看着眼前这乖乖巧巧的闺女,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第46章 第 46 章===

    临安镇。

    谢征卖完猪肉, 皱着眉用帕子擦干净手。

    随即才撩眼皮扫了一眼日头,发现已临近中午,好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临安镇去县城又不远, 她何故去了这般久?

    谢征关上铺子门, 途经瓦市时,瞧见一胡商摆在摊位上卖的各类动物皮毛和一些皮质成品,他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对护腕上。

    胡商见他盯着那护腕看,吆喝了声:“公子要买护腕吗?这护腕是鹿皮的, 委实是好东西, 不过公子用的话……小了些, 我这里还有獐子皮的制的,公子瞧瞧?”

    他说着就捡起一旁大了好几个号的护腕递给谢征。

    谢征却没接,拿起那鹿皮制的护腕看了看,抬手轻轻一握, 似在凭着记忆比划大小, 片刻后对那胡商道:“就这个。”

    他结了账拿起护腕正要离去,却听得一旁的茶舍里几个人在长吁短叹。

    “可怜了马家村那几十条人命了,那些当官的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只盼那秀才逃出去了,能把这些狗官干的好事都捅出去!”

    谢征驻足朝那边看去,胡商见他似乎对那几人说的事有兴趣, 叹了口气道:“是马家村的惨案, 村里有个书生忍不了官府这般残暴征粮, 要带着全村人去蓟州府衙跪请给农人留些谷种, 那一村子的人怕叫官府的人察觉,昨天夜里出发, 今早却被人发现全在官道上遇了害, 村民尽数被砍杀, 那书生不见踪影,不知被活抓了回去,还是逃出去了。”

    谢征眼底寒芒一闪而过,问:“那村子里的人是被官府所杀?”

    胡商道:“大伙儿都猜测是,毕竟都是些一穷二白的庄稼人,山贼便是要劫道,那也是劫富人,总不能专程堵在那里,杀几十个穷人只为了磨刀吧?”

    “说来也是奇了怪了,马家村人一死,通往蓟州府的几条道就都叫山匪给封了,怎有这般巧的事?不就是怕有人去蓟州府告状?马家村邻村的庄稼汉们都已经拿起家伙说要去投崇州的反王了。”

    胡商说着也是不住地摇头,他本非大胤人,走南闯北只为做些皮毛生意,但同为底层百姓,听到这样的惨案,难免还是唏嘘。

    谢征则是长眉紧锁,他是掌权者,自然看出了不对劲儿。

    马家村的惨案,像是有人在故意逼反清平县的百姓一样。

    那个书生若是没死,逃出去了必会将那场屠戮捅到蓟州府乃至京城去。

    官府为了征粮,逼得百姓没活路,百姓在县衙跪了县令不予理会,转而打算去州府跪,却在半道上被人屠杀,任谁听了这样一桩惨案,都只恨不能将官府那些人挫骨扬灰。

    惨案能激起世人的愤怒,逼反清平县的百姓,无疑又是对朝廷军事上的打击。

    想到泰州征粮传出的那些惨案,谢征眸中寒意更甚。

    征粮闹出的所有惨案,似乎都有人在背后故意推波助澜。

    而受益者,无疑也只有崇州反贼了-

    蓟州府。

    魏宣坐在主位上,一脸不耐看着底下人清点各郡县征上来的粮草。

    很快就有亲卫上报:“将军,清平县征的粮还没送来。”

    魏宣本就不好的心情这会儿更是差到了极点,一脚踹开跟前的矮几,大骂道:“区区一县令,也敢违抗我的军令?”

    他提剑起身:“来人!点兵!随我去清平县亲自征粮!”

    恰在此时,又有一斥候急冲了进来,“报——燕州八百里加急!”

    魏宣面色不愉,燕州只是个倚靠燕山的穷山恶水之地,乃他贬谪谢征旧部之地,能有什么急报?

    展开信件,瞧见上边熟悉的字迹时,他浑身的血都在这一瞬间逆涌。

    亲卫不知自家将军何故一下子脸色难看成了这样,下一秒却见魏宣忽而拔剑狠狠将被他踹翻的那几案砍做两半,目眦欲裂:“他没死!他故意等到此时才露面,不就是看我打了败仗,想借此羞辱于我!”

    亲信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那张信纸,瞧见上边遒劲狷狂的字迹,以及落款处那“谢九衡”三字,亦是大骇。

    大胤武安侯,姓谢,名征,字九衡。

    这字是他的老师陶太傅取的,陶太傅说“征”字太过戾气,怕他冒进求成,取“九衡”为字压一压,旁人做事只需三思,他行事,最好是九番衡量。

    这么多年,谢征也的确未负陶太傅所托,在战场上从未冒进过,虽是少年成名,稳重却不逊于老将。

    亲卫是魏宣心腹,自然也知晓魏家父子在崇州战场上设计武安侯一事。

    他当即道:“武安侯潜伏至今,必然暗中养精蓄锐,以图抱当日之仇。他在信上让您退守徽州看好西北门户,以防外敌,指不定是奸计,西北之地不宜久留!丞相的调令不日便会抵达,将军先行回京才是上策!”

    魏宣一把拎起亲卫的衣领,恶狠狠道:“老子怕他?”

    亲卫知道魏宣处处都喜同武安侯比,尤其见不得旁人说他不如武安侯,此刻却也顾不得触他逆鳞了,恳切道:“将军莫要争这一时之气!西北已乱成了这般,徽州剩下的那七万将士,又是武安侯一手带出来的,武安侯身死,他们以为武安侯命丧崇州反贼之手,为替武安侯报仇听您调遣罢了,武安侯如今还活着,咱们在西北就是武安侯刀下鱼肉!”

    魏宣哪能不知亲卫说的这些是事实,可越是明白,心中才越是窝火,他从小就被这么个人压着一头,谢征就是扎进他眼里的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不拔.出来,他这辈子都不得舒坦。

    可最终魏宣还是不得不暂服这个软,带着两千亲兵怒气冲冲离开了蓟州府。

    贺敬元在府上闻得此事时,长叹一声,半是欣慰,又半是惭愧。

    欣慰那位闻名天下的“杀将”,只是对异族狠,对大胤百姓却还心怀仁心。

    又惭愧于自己身为一方父母官,却任魏宣将蓟州百姓逼到了这份上。

    郑文常请示他:“大人,征上来的那些军粮如何处置?”

    贺敬元道:“谷种都还与农人,立了春,不可耽搁来年耕种。”

    郑文常应是。

    贺敬元问:“听闻有一县并未征粮上来,可知是哪一县?”

    郑文常答:“清平县。”

    再次听到这个地名,贺敬元目光一沉,道:“县令崔守德是个鼠胆之辈,岂敢不征粮上来?此事怕是有些蹊跷,你带人去查一查。”

    郑文常刚要抱拳,忽有侍卫匆匆进门道:“大人,不好了,府衙前有一书生击鼓鸣冤,做诗痛骂官府强征军粮,屠尽田间庄稼汉,现已闹得满城风雨了!”

    贺敬元和郑文常具是一惊。

    郑文常忙抱拳道:“属下得了大人的令后,一直派人盯着魏宣手底下的去征粮的那些兵卒,并未发现他们杀人抢粮。”

    贺敬元只吩咐那侍卫:“把人带来我问问话。”

    侍卫领命出去-

    清平县。

    樊长玉提议的绑县令一计,毫无疑问地被王夫人否决了,她无奈道:“县衙的衙役零零总总算下来,也有百来人,如何绑得了县令?”

    樊长玉怕吓到王夫人,垂着脑袋没吱声,想的却是,管他多少人,这些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县令,县令总有落单的时候。

    王夫人还要说什么,前方街头却传来一片喧哗声。

    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押着一众五花大绑的人游街而过,樊长玉看清那些人身上的服饰,大惊:“那不是溢香楼的伙计么!”

    王夫人心中也是一个咯噔:“县令这么快就要下手了?”

    樊长玉没在被押解的人里瞧见俞浅浅,疾步上前挤到围观的人群里去瞧。

    边上围观的百姓亦是议论纷纷:“怎地溢香楼的厨子伙计都被抓了?”

    “听说是溢香楼的饭菜吃死了人,那家人抬着棺材去溢香楼门口闹事后,官府为了查案这才封了溢香楼,把楼里的伙计都带回去审问。”

    樊长玉踮起脚尖往官兵押送的队伍里看,总算是瞧见了被绑住双手走在中间的俞浅浅,俞浅浅也看到了她,不动声色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过去,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樊长玉从她嘴形辨出她说的那两个字是“宝儿”。

    樊长玉细看那支押送队伍,没瞧见小孩子,心知俞宝儿定是被俞浅浅藏在了哪里,俞浅浅同自己做那个嘴型,便是想让她照料俞宝儿一二。

    王夫人已追了上来,怕她行事冲动,一直紧攥着她一只手,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道:“不管你跟那掌柜交情如何,这时候都别上前去,叫官兵注意到了你,指不定会引火烧身。”

    樊长玉也明白这一点,强行忍耐着没动。

    等那队官兵走后,王夫人才看着樊长玉说了句:“你若要县衙和县令府上的地图,我可以给你弄到。”

    樊长玉知道在王家的处境上,王夫人肯给这句话已是不易,道了谢,说需要时会去取,便疾步往溢香楼走去。

    俞浅浅是在溢香楼被抓的,俞宝儿指不定被她藏在了溢香楼某处。

    到了正街,樊长玉远远便瞧见溢香楼那恢弘的大门上已贴了封条,她绕去了后巷,眼见给溢香楼小厮们住的那些院子也被封了,她看了一眼溢香楼后院的院墙,正打算翻进去,身侧却横伸出一只手,将她掳到了两院外墙之间的一条窄小暗巷里。

    樊长玉反手就拽住了对方衣襟,手臂发力正要把人给贯地上去,闻到对方身上清苦的药味和陈皮糖的味道后,手上的力道才骤然一松。

    她唤了声:“言正?”

    谢征垂眸示意她不要出声,凤眸冷冷扫向暗巷外,樊长玉不由也跟着警惕了起来。

    一队官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在了溢香楼后门外:“县令有令,溢香楼命案一日未结,溢香楼便一日不可解封,未免罪证叫人销毁,严守此楼!”

    樊长玉小声说:“俞宝儿没被官兵抓走,我担心俞浅浅是将他藏在了楼里某处。”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未免叫守在外边的官兵听到什么,她声音压得极低。

    谢征只觉耳中似有虫子爬似的,他皱了皱眉,直身离她远了些道:“我先你到一刻钟,已经进楼去把人带走了。”

    樊长玉松了一口气,这才想问他:“你不是在肉铺里么,怎会来县城?”

    谢征目光微寒,只道:“卖完猪肉,见你久久未归,过来看看。”

    樊长玉说:“我没事,只是俞掌柜遇上了麻烦。”

    她将自己和俞浅浅的推测说与他听后,又道:“我打算绑了县令救俞掌柜,你带着俞宝儿和宁娘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我被抓了,劳烦你照顾一下宁娘。”

    谢征拧眉看她:“谁给你出的蠢主意?”

    樊长玉被他怼得莫名其妙,想了想,觉得他应该是恼怒自己涉陷,在他快走时还把两个孩子塞给他带着,道:“我自己想的,我也就说一下被抓的可能而已,我肯定是趁县令身边人不多的时候下手啊,怎么可能被抓呢……”

    谢征嗤了声:“乡下已经有不少庄稼汉反了,正要推平县衙再去投靠反王,你觉着县令是主谋会把自己置于这等险地?”

    樊长玉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挟持县令也救不了俞浅浅。

    她想了想,没想出个主意来,抬起一双澄澈又老实巴交的眼看着谢征:“那怎么办?主谋是谁,咱们去绑了他有用吗?”

    谢征听她还没放弃绑人的打算,都快气笑了。

    他道:“绑谁都没用,这是有人挑拨离间,意图逼反清平县民后,再引蓟州府兵前来镇压暴民,如此一来,朝廷征粮逼反百姓的传言便坐实了。”

    清平县没把征上来的粮送去蓟州府,以魏宣的脾性,必定当场杀来清平县,届时和反民一对上,魏宣让底下人屠了整个清平县都有可能。

    ===第47章 第 47 章===

    谢征看向樊长玉:“你同那姓王的捕头相识,你速去寻他一趟,让他带着衙役守在城门处,必不可让暴民入城。”

    樊长玉不解:“暴民入城了,应当也是找县令和那些衙役的麻烦,为何要替县令阻止那些暴民?”

    谢征面上的神色是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他们把性命都豁出去造反了,你还当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公道不成?他们如今要的是权势富贵!这城里任何一户人家都富过那些农人,都能叫他们憎恶入骨。再往前一步,他们也可以是烧杀抢虐无恶不作的叛军,不想看这县城被抢掠一空就按我说的话去做。”

    樊长玉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因为人性的复杂有一瞬间发沉,她抿唇道:“王捕头已经被县令撤职了,他的话现在在衙门不管用。”

    谢征眉头一拧,还是道:“你只管去传信,就说县令被人架空了,让他先带衙役去城门处设防,遇上暴民先以安抚为主,承诺官府会退还征上来的所有粮食,也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责。”

    “可官府若不退粮食怎么办?”

    “且先稳住暴民,旁的我来想办法。”他目光沉静,莫名就让人信服。

    樊长玉想了想,还是有些顾虑:“你不是说,他们都造反了,图的是荣华富贵么?这样当真能稳住暴民?”

    谢征看她一眼:“暴民会殊死一搏,是因为已无退路,承诺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再还给他们粮食,他们能回到从前一样耕种的日子,有野心的会继续挑唆不肯让步,但只想本分种地被逼到这份上的,就会开始犹豫。”

    樊长玉算是听明白了,他是要那些暴民先自乱阵脚。

    有一瞬她觉得眼前的言正很陌生,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谢征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樊长玉摇头,问:“我们怎么出去?”

    官兵还守在溢香楼后巷里,从巷子口出去,必然会被守在外边的官兵看到。她们若是打晕了官兵再走,过不了多久,倒在那里的官兵也会被人发现,仍然会暴露行踪。

    偏偏这条巷子另一头封死了的,又极窄,是用来排两座屋宅间檐瓦滴下的雨水,仅容一人通过,因潮湿常年不见日光,墙壁上都全是黏腻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打滑。

    谢征看了一眼巷尾封死的高墙,对樊长玉道:“你踩着我肩翻上去。”

    樊长玉估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量,点头道:“行,我爬上去了,找个梯子给你。”

    谢征在墙根处半蹲下时,她一手撑着墙壁,一脚踩上他宽厚的肩头。

    两个人的身高的加起来,总算是让樊长玉攀到了墙头,她双臂一撑用力翻了上去,抬眼往院内扫去时,瞧见一窗户大开的房间前,一男子正在案前提笔写什么,忽而锐利抬眸往这边看来。

    樊长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墙上一片瓦,照着他穴位就砸了过去。

    男子面露惊愕,一句话未来得及说,整个人就栽倒在了书案上。

    樊长玉砸完才后知后觉那男人瞧着有些眼熟,只不过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谢征听到里边的动静,问她:“墙对面有人?”

    樊长玉点头“嗯”了一声,说:“人已经被我砸晕了,这院子里正好有一架竹梯,你等等,我去搬过来。”

    她说着就跳下了墙头,身形灵巧得跟猫儿一样。

    那竹梯不长不短,刚好够搭上院墙,樊长玉顺着竹梯爬上墙头后,把竹梯递到了高墙另一边,才让谢征也顺利到了院子里。

    他进屋看了一眼被樊长玉砸晕过去的人,眼底划过一抹异色,道:“是书肆东家。”

    赵家的这处宅子,怎就刚好在溢香楼隔壁?

    心中的这丝疑虑让他多扫了书案上没写完的信件一眼,那信因为赵询倒下时毛笔重重划的一笔,不少字迹都被墨迹盖了下去,但还是能辨出个大概。

    谢征眸色陡然转凉,离开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袖子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浓墨泼洒了一桌子,脏污了那份没写完的信纸,连带赵询的袖子和半张脸也全是墨迹。

    樊长玉听他说这是书肆东家后,本就有些心虚,再瞧见谢征打翻了砚台,可以称之为心惊肉跳了,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把你东家给打了,你又把他砚台给弄翻了,他不会记恨你吧?”

    她记着谢征在书肆写时文来着,上次那四十两不说还有定金在里边么?

    谢征微微一愣,没料到她担心的竟是这个,冷沉的神色消退了些,道:“无妨,他不一定记得你,也不知我来过。”

    樊长玉一想也是,自己都差点没认出他来,他是个富商,每天见的人多了去了,肯定也不记得自己了,当下大松一口气。

    赵府是一座一进的宅子,阖府却几乎不见一个下人,樊长玉和谢征很容易就从赵府角门溜了出去。

    樊长玉心说她们折腾这么一趟,还不是因为溢香楼前门和后巷都叫官兵给看守了起来,她忍不住道:“俞掌柜和楼里的伙计都叫那狗官给抓去大牢里了,他们为何还要派人看着溢香楼?难不成就为了找俞宝儿?”

    谢征神色幽沉,只说:“不无可能。”

    樊长玉神色顿时有些愤愤的:“那些狗官心肠也恁歹毒了些!”

    为了杀鸡儆猴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谢征没接话,道:“那孩子叫我暂放到了帮你赶车的老伯那里。”

    樊长玉之前为了送货,租了那老伯一个月的牛车,姑且也算是信得过的人。

    但让那老伯带着一个富家小公子,还是很容易叫人觉出不对劲儿,樊长玉道:“我去王捕头家时,把宝儿一并带过去。”

    谢征点了头,一人分道扬镳时,他看着樊长玉,似想嘱咐她一句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倒是樊长玉见他欲言又止,困惑问:“怎么了?”

    天阴阴的,让谢征的眸色看起来也比平日里暗沉,他说:“若是暴民进了城,你只管保全自己就是。”

    顿了顿,又道:“不要轻信任何人。”

    樊长玉听得心口一跳,抬起眼看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突然同她说这样一些话,实在是很不对劲儿。

    谢征一噎,脸色不太好看地道:“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但眼下你还是可以信我的。”

    他走后,樊长玉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赶车老伯那里接俞宝儿往王捕头家去。

    王捕头听说了暴民的事,亦是大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趟后,对王夫人道:“把我的捕快服拿来。”

    王夫人去内室拿衣服时,王捕头看着樊长玉道:“你这夫婿,能有这番见识,人又敏锐,怕是不简单啊……”

    樊长玉说:“他家从前是开镖局的,可能是比旁人见多识广些。”

    王捕头说了句难怪,换上捕快服服后,就先出门去找之前手底下那班人。

    王夫人送他走出家门口,面上忧心忡忡的。

    樊长玉不知谢征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让王捕头一个被革职的捕快出去做这些,是有风险的。

    可一旦暴民进城抢掠,无路可退后,野心和贪婪也会跟着暴涨,如同开荤的猛兽,再也停不下来了,必须得把这头猛兽扼杀在沾染鲜血前。

    她想了想对王夫人道:“您先前说,您这里有县衙和县令府上的地图?”

    王夫人迟疑点了头,问:“有是有,丫头你想做什么?”

    樊长玉说:“我听我夫婿话里的意思,征粮的事闹成这样,县令八成是被人架空了,咱们要不把县令救出来?旁的不说,得先给王叔恢复捕快的职位,这样王叔办起事来也方便。”

    不管这会儿暗地里掌权的是谁,但在普通百姓和衙役眼中,县令就是清平县最大的官。

    王夫人不知这丫头是天生胆大还是什么,她这会儿都还有些心惊肉跳的,这丫头却还在想更大胆的事,她想到去阻挡暴民的丈夫,定了定心神道:“这太冒险了些,我跟你一起去。”

    樊长玉想了想,道:“有个不那么冒险的法子,不过还是得请婶子帮忙。”

    王夫人神色一动-

    溢香楼。

    一辆马车驶向了溢香楼后巷,停在了距巷口不远处,却不见车中有人下来,溢香楼后门的守卫不动声色打量起那辆马车。

    其中两个两人对了个眼神,正准备过去看看,巷子另一边却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抡起棒槌对着余下两个守卫的后脑勺一砸,两个守卫当场晕了过去。

    樊长玉在王捕头家换了一身小子的衣裳,脸也用锅灰抹黑了,叫人辨不出她原本的五官,一脚踢开溢香楼后门上的封条后,跑进了溢香楼。

    那两个准备去查看马车的守卫连忙大叫:“有杀人同伙闯溢香楼销毁罪证了!”

    又跟进去要捉拿樊长玉,樊长玉就在门后等着他们呢。

    等人一进来,她一棒槌扔过去就砸晕了一个,后边那名小卒拔刀要砍樊长玉,樊长玉侧身一躲,一脚把他踹进了后院的潲水缸里,那潲水缸颇深,那名小卒整个人折在里边,半天没扑腾起来。

    樊长玉进屋去片刻后,用斗篷裹着个什么东西抱怀里快步离开了院子。

    那小卒歇斯底里大叫:“贼人跑了!贼人跑了!”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溢香楼正门那边的守卫,一群穿着捕快服却明显不像捕快的人兵分两路从巷子两头追来,却只瞧见一小个男子怀中似抱了个孩子,匆匆上了停在巷口的那辆马车。

    不及一众官兵追上,那辆马车便跑远了。

    飞雪飘飘洒洒,驾车的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带着斗笠叫人看不清面容,但那一甩鞭的架势,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有从正面围堵过来的官兵要上前去拦,那驾车的人手上甩出另一条鞭子,长约一丈有余,打在身上便是皮开肉绽,左右一扫,围过来的官兵便只躺在路边哀声嚎叫了。

    官兵头子大喊:“定是楼里的同伙带着那小崽子跑了,快些叫人增援!”

    一支哨箭射向灰蒙蒙的天空,县衙很快也派出了一队官兵过去。

    车上的人正是樊长玉和王夫人。

    王夫人对整个县城大街小巷再熟悉不过,拐了几个弯就将一众官兵甩在身后,樊长玉跳下车前道:“劳烦婶子先引着这些官兵溜两刻钟,两刻钟后便不管他们了,自己脱身就是。”

    王夫人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问:“两刻钟,你那边来得及吗?”

    樊长玉说:“我夫婿应当是去县衙了,我这边再去县令府上就是,官兵们倾巢出动来抓俞掌柜的儿子了,我们再怎么也能找到县令。”

    车上自然也没有俞宝儿,她之前用斗篷裹了从溢香楼抱出来的,不过是一床小被子。

    王夫人便只叮嘱了句:“万事当心!”

    樊长玉说:“婶子也是。”

    马车放缓了速度,樊长玉在无人处下车后,又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巷子,朝着县令府宅所在的方向去-

    樊长玉抵达县令家门口时,却发现宋母也在这里。

    她猫在暗处,只瞧见宋母带着个年岁极小的丫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县令家门口,脸上挂着恭维的笑意:“砚哥儿就要上京赶考了,很是挂念大小姐,这不,让我买了这么多小玩意拿给大小姐……”

    门口的管家道:“宋举人有心了。”

    他命身后的小厮把宋母忍痛买的那些珠花首饰都收下了,却不说让宋母进门去坐坐的话。

    宋母笑得脸都快僵了,接连吃了好几日的闭门羹,又不甘心花银子买了这么多礼物后还是不得县令一家待见,道:“前些日子夫人夸我那鞋样子好看,我今儿特来找夫人吃茶,顺便把那鞋样子拿给夫人。”

    管家只道:“夫人感染了风寒,这还没见好,宋夫人有什么东西要给夫人的,交给老奴便是。”

    宋母原本还觉着县令门楣有些低了,等宋砚高中,一县令之女,不一定配得上自己儿子,只是碍于在这县里,还少不得县令照料一一,才同县令夫人热络。

    先前县令夫人一心想把儿女的婚事定下来,她心中小算盘就打得噼啪响,只用着个举人娘子,进士娘子的甜头吊着县令母女,却并不应定亲的事。

    县令夫人偶尔逼得紧了,她又哭哭啼啼便拿出宋砚刚退亲说事,说宋砚是个孝子,为了她,才担着薄情寡义的名声同那杀猪的樊家退了亲,哪想那樊家,如今就差逢人就说是他宋家对不起她了,说怕宋砚这么快又定亲,愈发让那樊家女嫉恨,若是让她散播些风言风语出去,必然会影响宋砚的仕途,两家人反正迟早都是亲家,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县令夫人也就被她这番话给唬住了,平日里一人一起吃茶看戏,县令夫人对她一向热络。

    过年时,宋砚刚好在灯会上同樊家闹出了丑闻,宋母为此一度觉得抬不起头来。

    她怕县令夫人低看自己儿子,虽说一开始只想骑驴找马,可这事让宋母突然担心了起来,万一儿子没考上进士,去不了京城当官,放眼整个清平县,还是跟县令一家结亲最为风光,这才在大年初一就拿着东西去县令府上拜年。

    哪曾想,竟吃了闭门羹。

    宋母当天回去气得险些呕血,怕影响儿子温书,没敢把这事告诉宋砚,她自己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同县令家修复关系,这两日一直往县令家中送礼。

    走不通县令夫人的路子,又走县令千金的路子,奈何送礼送到了今日,还是连县令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宋母只觉自己的脸面像是被人扯下来扔在脚下踩,走时连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了,脸色铁青,走过街角后才敢狠狠往地上唾了几口:“什么东西,不过一县令女儿,真当我砚哥儿求着娶?给东西好意思腆着个脸收,却连让我进去坐着喝口茶的话都没有?”

    樊长玉背身在街边一摊位前假装挑拣东西,将宋母的话听得分明,浅浅斜了远去的宋母一眼,虽然早就不把宋家当回事了,但看到宋母这副嘴脸,还是只能感慨一句恶有恶报。

    心道那县令一家最好是看穿这母子俩是什么货色了,才不搭理他们的。

    她绕到县令家后墙,顺着靠墙根的一棵树爬上去,翻到了墙内。

    王捕头当了十几年的捕快,给好几任县令做过事,对这座宅子的地形很是熟悉,樊长玉看了王夫人给的地图后,大概也能知道是府上的布局,这应该是厨房了。

    她贴着墙根不动声色往外走,摸过一道垂花门后,正好瞧见那管家进门来,她忙躲到了墙拐角处。

    管家带着宋母给的东西乞求一守卫模样的男子:“军爷,这些都是咱未来姑爷给小姐的,您就通融通融,让小的拿给小姐吧。”

    县令府上的管家做事竟然要求一守卫?

    这显然不正常,樊长玉竖起耳朵听。

    那守卫只冷笑一声:“和之前那些东西一起扔厢房去吧,要是走漏半点风声,你们脑袋都别想要了!”

    管家显然被吓住了,唯唯诺诺不敢再作声。

    樊长玉忽觉把控了县令府的这群人肯定不简单,呼吸声都放得更为细微绵长了些。

    她注意到整个县令府,庭院里的积雪都没人清扫,不知是县令一家被控制,底下的人消极怠工,还是有人下了令不让扫雪。

    毕竟有积雪在,走过庭院里的人不管脚步声放得又多轻,踩在积雪上总会发出声响。

    樊长玉正沉思着,忽听闻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一回头,跟一端着托盘的小丫鬟视线撞个正着。

    小丫鬟刚想放声尖叫,就被樊长玉逼近一手刀劈晕了,她一手接过丫鬟手中的拖盘,一手扶着丫鬟,四下看了一眼,用脚挑开边上一间房的房门,带着丫鬟走了进去。

    片刻后,樊长玉一身丫鬟服饰,端着托盘明目张胆走了出来。

    转过那边拐角时,檐下的侍卫扫了她一眼,樊长玉低着头走过,往之前管家离开的方向去了。

    她提前看过地图,加上方向感不错,根据府上的布局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管家所住的地方。

    推门而入时,管家正坐在椅子上兀自神伤,瞧见樊长玉,差点没被吓死,整个人都摔地上去了,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又要摆出老管家的谱,寒着张脸喝问:“你是哪房的丫头,好大的胆子!”

    樊长玉觉得这县令都被人看管起来了,那么革王捕头职的命令肯定也不是县令下的,县令现在指不定还指望着王捕头来救他老命呢。

    她便道:“我是王捕头的人。”

    管家脸上的怒意一僵,随即差点喜极而泣,“还是王捕头老辣,一眼看出县衙这些日子不对劲儿……”

    樊长玉见他颇有要哭诉上半天的意思,皱眉打断他的话,只问自己想知道的:“府上是怎么回事?”

    管家泪涟涟道:“前些日子蓟州府那边不是下令征粮么,有一队持蓟州府将腰牌的官兵前来监督征粮事宜,我家大人听说要按一人一石征粮,求情说这是要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可上边来的大人以征粮令压迫,让我家大人照做就是。”

    “我家大人无法,只得下令征粮,可那些去征粮的官兵,却在乡下打死了农人,我家大人怕到时候闹到蓟州府贺大人那里去,乌纱不保,想提前去蓟州府请罪,就叫那伙从蓟州来的官兵给看押了起来。他们自称是西北节度使魏宣的人,说一切听他们行事,如今贺大人都被节度使革职了,又言我家大人阻碍了征粮大事,先行在府上看押起来,连夫人和小姐都不得外出,也不可见客。”

    樊长玉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听说过魏宣此人的名字,泰州征粮的惨案,就是他纵容底下的人闹出来的。

    她心中一时也没底,若是魏宣残暴无道,当真用这样的方式强行征粮,王捕头在城门口就算一时劝下了暴民,魏宣转头又带着军队去杀那些百姓又如何是好?

    樊长玉想了想,说,“要不咱们把魏宣派来的那个大官绑了,让县令把征上来的军粮还给百姓。”

    绑了那个头头,那个头头就没法下令杀百姓了。

    管家哆嗦着双唇,都顾不上她说的后半句,光是那前半句后就差点吓得他三魂丢了两魂:“绑……绑了?在这府上的军士有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县衙也全是他们的人,如何绑?”

    樊长玉说:“打不过不会下迷药什么的吗?”

    管家忍不住打量起樊长玉,心说这真的是王捕头叫来帮忙的吗?

    绑了蓟州府的军爷这得是多大的罪名?万一那些人秋后算账,这府上的脑袋加一块,也不够砍的啊!

    他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转头我家大人如何向那些军爷交代?”

    樊长玉也知道这法子损了点,但这县令在清平县上任三年,虽没做什么大恶,可也没替百姓做什么好事,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坑县令而已,但不用白不用!

    她道:“马家村被官兵打死了人,官兵已经逼反了周边百姓,集结着要来踏平县衙的暴民有数千人。你觉得你家大人到时候是不是被推出去那个替死鬼?你这个县令府上的管家,会不会也被那些暴民一起记恨上?”

    管家唇又开始哆嗦,衡量片刻后道:“府上没有迷药这东西,而且那些人谨慎得很,入口的东西,都会让府上的下人先尝。”

    这下樊长玉也没辙儿了。

    管家见状,悻悻道:“不过府上有巴豆,大厨房这会儿正熬着银耳莲子汤。”-

    片刻后,樊长玉端着托盘和一拎着木桶的小厮去了前院。

    樊长玉的托盘里是一白瓷盅,盅里一个大雪梨被切开上半部分,挖空了里边的梨肉,再倒进银耳莲子汤,合上被切掉的雪梨盖子,用文火煨的。

    隔着汤盅,不仅能闻到里边的银耳香,还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梨香。

    樊长玉只能感慨,大户人家在吃上都能捣鼓这么些新奇的东西。

    小厮拎着的木桶里,就只是普通的银耳莲子汤了。

    当然,这些汤里都放了巴豆。

    管家满脸堆着笑对檐下那守卫道:“天气严寒,夫人体谅各位军爷,让厨房给军爷们熬了些银耳莲子羹。”

    那守卫眼角处一道浅疤,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过看得出来颇为受用。

    管家似乎早就习惯他的冷脸了,让小厮先舀了一碗银耳汤喝下了,示意那守卫汤没事,守卫才道:“行了,把东西放这里吧。”

    管家指着樊长玉手中的托盘道:“这是专程为里边那位大人炖的。”

    守卫瞧了一眼樊长玉,她半垂着脑袋,乍一眼瞧上去,还真是个温柔小意的可人,守卫脸上的笑容更冷了些,“交与我便是。”

    管家谄媚道:“那位大人远道而来,清平县小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让这丫头去吧。”

    非要樊长玉进去倒不是为了其他的,巴豆虽能让人腹泻,但也没法在短时间放倒这一院子人,樊长玉进去送汤,能近距离接触那个官兵头子,要是能制住他,那接下来可就省事多了。

    那守卫脸上的冷嘲不减,约莫是想到了什么,扫了樊长玉一眼,道:“我进去问问大人。”

    他叩门而入后,对着半撑着手肘在棋盘上独自对弈的年轻男子道:“世子爷,这府上的人非要一美貌丫鬟进来给您送汤。”

    劫杀蓟州府兵,假扮征粮官兵把控了整个清平县数日的,正是崇州反王长信王之子随元青。

    长信王膝下两子,长子自小体弱多病,世子之位便落到了幺子头上。

    早些年长信王韬光养晦,随元青在外也只有一纨绔之名,直到长信王反了,他才开始在崇州战场上崭露头角,手段之狠厉,甚至被称为“小武安侯”。

    听到部下的禀报,随元青亦是冷嗤一声,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篓里:“魏宣残暴好色之名在外,没理由他部下的人反是个洁身自好的,行了,让人进来吧,小小一县令,还能翻出点什么花来?”

    守卫领命就要退下,却听得他问:“斥侯可有传回消息,魏宣带人来了没?”

    守卫道:“还没传消息回来。”

    随元青不自觉皱起了眉,以魏宣那草包的炮仗脾气,得知清平县没征粮上去,岂能不当场就带兵杀过来?

    莫非是蓟州有什么变故?

    清平县那群暴民都快抵达县城了,魏宣这草包不来,他这戏台子总不能白搭。

    他长指扣着桌面道:“先把从清平县商贾百姓那里搜刮来的钱粮运送出去,点一千人马在城外坂坡等着,魏宣那草包不来,咱们就替他杀一杀暴民。”

    守卫不解:“那些暴民是要投靠咱们崇州,世子为何还要杀?”

    随元青嗤道:“无须杀尽,做做样子彻底寒了天下人对朝廷的心就好。不杀这群暴民,其中又有多少会发泄了这一时之怒,当真去崇州投军的?把他们逼上绝路了,他们才会真正走这条反路。”

    那被故意放跑的书生,带去蓟州的消息是朝廷官兵强行征粮不给百姓活路,百姓想去蓟州府问个公道,却叫官兵屠杀殆尽。

    届时不管魏党如何澄清,世人都只会倾向于相信书生的说辞,毕竟魏党声名狼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而那书生字字泣血的控诉背后,是清平县上万条人命。

    有事实依托的东西,总是能让人更共情也更容易相信些的。

    守卫忙道:“世子英名。”

    随元青没理会守卫拍的马屁,问:“那个小崽子抓到没?”

    守卫心中一紧,道:“半刻钟前有人闯溢香楼打伤了咱们的人,似抱着一小儿逃了,属下已调遣了人马去追,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随元青只道:“莫伤着那孩子,毕竟是我大哥的骨血。”

    守卫多问了句:“那大牢里的女人……”

    随元青抬起一双冷凝的眼:“我大哥的侍妾,怎么处理,带回去后我大哥自己决断,先让她在牢里吃两天苦头,别让人折辱便是。”

    守卫应是。

    等守卫退出去后,就有人捧着拖盘进来。

    听到那轻盈却极稳的脚步声时,随元青嘴角就冷冷往上扬了扬。

    抬起一双眼朝那丫鬟看去时,虽然早有预期,这县令想讨好他,送来的人不会太差,可在这穷乡僻壤瞧见这么个标志的美人,眼底还是划过一抹诧异。

    尤其是对方那双眼睛,不是灿若星辰,也不是灵动如鹿,第一眼给人的印象竟然是好看又老实,让人担心带她回府上当个丫鬟,都会被人排挤的那种老实。

    樊长玉可能是经常被谢征用眼风扫久了,突然被一个陌生男子用那审视般的目光盯着,她竟没觉着害怕,只把托盘稳稳地捧了过去。

    樊长玉把汤盅放桌上,一只手去收托盘时,对方噙着薄笑说了句:“胆子倒是大。”

    樊长玉以为他是知道银耳汤里有巴豆了,手中出了些黏腻的冷汗,心道这人一看就跟言正是一类人,虽然长得没言正好看,但也聪明不好糊弄。

    老话说先下手为强,她当即就抡起托盘,做势要往他头上扣,对方眼神陡然一冷,伸出长臂去截。

    樊长玉抡托盘却是幌子,直接一脚踹在他腹间,随元青面露惊愕,痛得当即弓起了身子,樊长玉另一只手已用力往他脖颈后砍去。

    正常人被她砍这么一手刀,早该晕过去了,随元青却还有力气一把掀翻几案阻拦她,手捂着脖颈站起来时,脚下虽踉跄却极快地朝门口掠去。

    樊长玉没想到这人脖子竟然这么硬,门外的守卫听到他掀桌子的动静后,也立马朝着房内赶来了:“将军?”

    樊长玉早想过没法近身擒住这家伙的办法,当即拿出自己一早就打好结套的细绳,朝着随元青脖子就套去。

    冬衣厚实,这绳索她先前收在袖子里轻易也瞧不出。

    门口的守卫破门而入时,就见樊长玉用一根绳索套住了他们世子的脖子,用力往后一拉,绳索瞬间收紧,随元青一手横在颈间紧握着那绳索同樊长玉较劲儿,脸上不知是缺氧还是恼怒,通红一片。

    随元青臂力惊人,按理说他用力一扯那绳索,对面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就该跟个破风筝一样被他拽过来了,可对方只脚下踉跄了一下,瞬间就稳住步子跟他较上劲儿了,拉扯的力道大如蛮牛。

    随元青的脖子还是抵不过对方两只手使劲儿,被她拽死狗一样拽过去一把拎起来用尖刀抵着脖子时,他俊脸上一半是因窒息造成的狰狞,一半是恨不能把身后的人千刀万剐的恼恨。

    他狠佞道:“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否则我一定把你剥了皮挂到城楼上曝尸!”

    樊长玉现在是借县令的名义挟持的这家伙,半点不怕事的用手上尖利的剔骨刀在他大腿上戳了个浅血洞:“那就看是你剥皮快,还是我扎刀子快。”

    樊长玉扎的那一刀虽不深,可到底还是入肉见血了的,随元青愣是坑都没坑一声。

    门外的一众守卫却吓坏了,一面是担心他,一面则惊骇随元青竟被一女子所擒。

    先前进屋来的那守卫是他亲卫,名唤穆石,他当即就冲樊长玉喝道:“休要伤我将军!”

    樊长玉说:“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便不伤他。”

    穆石等人看向随元青,等他示意,随元青咬牙切齿挤出一句:“按她说的做。”

    却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嗓音威胁她:“老子记住你了。”

    他第一眼怎么会觉得这女人老实!

    樊长玉心说这人怎么只记她的仇,不把这仇往县令头上算?明明她现在也算是替县令做事!

    樊长玉想了想,手中剔骨刀却往他皮下压了几分,对着屋外的守卫道:“快放了我们县令大人!”

    穆石朝着管家看去,那眼神像是恨不能直接撕了他。

    管家浑身抖得啊,就差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片刻后,被关押多日的县令终于走出了房间,一到院子里瞧见这情形,也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他宁愿继续在房里被关一年也不要一出来就面对这样的场面!

    随元青嘴角噙着薄笑问:“我的人已放了县令,你现在可以放了我了?”

    似乎怕樊长玉担心他报复,他这会儿倒是成了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你放心,我便是要抓你,也会等你彻底逃出去后再抓你,不会现在动手。”

    恰在此时,一军士从大门外急跑进来:“报——暴民聚集于县城城门外,县衙的囚犯全被放了出去,抢了征集的军粮运送去县城门口,说要全数退给闹事的暴民!”

    随元青气得脸都扭曲了,笑问樊长玉:“你们这制定计划的人考虑倒是周全。”

    樊长玉没理会他,县衙那边的事,八成是言正的手笔了。

    眼下自己手上这个人是个烫手山芋,真要了他的命,那自己可就是杀了个大官,这辈子怕是只能带着长宁去山贼窝了。

    但若是放了这人,自己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

    她看向县令,“县令大人,清平县乡下的百姓因征军粮反了,您总得给百姓们一个交代才能平息众怒。”

    说着眼神就往被她挟持着的那人身上瞟。

    县令听说暴民逼到了县城门口,当场脸都白了,暴民一旦进城,那非得杀几个贪官不可,他这个清平县县令,必定是头一个祭旗的。

    他死了,转头上边要个交代,还会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毕竟他政绩确实平平,死人又是最好背锅的。

    县令看到樊长玉那个暗示的眼神,他虽说对上边的人胆小如鼠,但能在官场上混,那也是个人精,瞬间就明白了樊长玉的意思。

    思考一番可行性后,瞬间心花怒放。

    是啊,他不敢拿这群人怎么样,暴民那边又需要一个交代,何不顺理成章地把这伙人推出去,让他们给暴民交代?

    县令腆着个怀胎八月一样的肚子,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没看看隋元青:“征粮是诸位将军带来的军令,事到如今,那就劳烦诸位将军去城门口向百姓们给个说法吧。”

    暴民们怎么处置这些人,是暴民们的事。

    随元青只冷笑一声:“好啊,那就去城门处给个说法。”

    穆石接触他的眼神,心中了然,面上的怒意也跟着收了收。

    他们在城门外的半坂坡上埋伏了一千人马,届时只要一鸣镝箭,山上的人马杀下来,屠了整个清平县都不在话下!-

    清平县郊外,一队打着蓟州旗号的兵马浩浩荡荡从官道上蜿蜒走来,为首的老将正是贺敬元,他着一身重甲,身上那份儒雅便被压了下去,面上更多的是威严。

    只是到底上了年纪,须发花白,这些天又没怎么合眼,人瞧着精神头不甚好。

    郑文常驾马落后他半步道:“也许是那书生夸大其词罢了,小小一清平县令,岂敢借着征粮鱼肉百姓?我带兵过来替您看一趟就是了,您何至于亲自跑这一趟?”

    贺敬元摇头,目光苍老而威严:“清平县有盐湖,在征粮的档口出了这事,其中缘由只怕不简单。”

    他话音方落,前方便有一斥侯快马扬鞭而来,“报——前方十里坂坡处,发现一支潜伏于山林间的崇州军!”

    听得斥侯报信,饶是郑文常,后背也激出一身冷汗来。:,,

    (

    ===第48章 第 48 章===

    清平县城郊的坂坡密林里,数名斥侯踩过残雪未消的枯草,奔向隐匿在松林间的军队。

    “将军!有一队朝廷官兵往清平县方向来了!”

    留守此处待命的崇州小将闻声大喜:“打的可是魏字旗?”

    斥侯答:“未见魏字旗,打的是蓟州旗。”

    小将面上的神情一时有些捉摸不定,又问:“领兵者是何人?”

    “一老将和一年轻将领。”

    小将嘀咕:“难不成是魏宣和贺敬元一起来了?”

    底下的人问他:“将军,那咱们还伏击那些围在清平县外的反民吗?”

    小将摇头:“蓟州府兵都来了,让咱们的人带领反民继续闹事就是,最好是杀进县城去,这样一来,不管蓟州那边来的是何人,这支军队都只能跟反民交手了。”

    造反的县民一旦入城,城内百姓的伤亡越惨,能安到魏党头上的罪名就越多。

    他们世子原本的计划就是扣下清平县征上的军粮,以魏宣的脾性,必然暴跳如雷,亲自带军队过来征粮,遇上愤怒正达顶点的造反县民,两个炮仗一对上,不愁打不起来。

    朝廷强行征粮逼反一个县,军队屠了手无寸铁的县民这一消息传出去,必然会轩然大波-

    城门口现下的情况实在是算不得乐观。

    清平县只是一小县城,城防军事压根就没被重视过,就连那夯土垒成的城墙都低矮得过分,除了个光秃秃的门楼,瓮城、箭楼、马面墙这些一概没有。

    王捕头事先得了消息,带着手底下一班衙役关上了城门,又零星找了些弓箭架到城门上方的瞭口,但看上去还是稀拉得可怜,人头甚至填不满城墙。

    让一群捕快来干守城门的活儿,本身就够离谱的了。

    也是清平县并无屯兵,几十年来除了盗匪,从没经历过战火的缘故。

    被挡在城楼下方的那些农人,一眼瞧去乌麻麻一片,每个人手上都举着锄头钉耙,脸上不复从前的憨厚,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像是恨不能生啖了站在城楼上的这些捕快。

    莫说城楼上那些年轻捕快,便是王捕头瞧着,心中都阵阵发怵,这聚集起来的数千农人,真要进城,这小小一门楼又挡得住什么?

    眼下王捕头只能寄望于蓟州府那边听到了风声,赶紧派军队过来。

    他记着樊长玉转告的话,在瞭口看着底下的百姓们好言相劝:“乡亲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莫要一时糊涂,犯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

    跟着走到这里的农人大多还是怕城楼上那些弓箭,没敢逼上前,虽说他们人多势众,可谁也不想当那最先去送死的。

    人人都知晓造反是个什么罪名,自个儿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听旁人这样劝诫又是一回事。

    他们中大多数都是一辈子守着田地过活的,连清平县都没出过,只知道天底下最大的是官是皇帝,而清平县最大的官是县令。

    得罪了县令,会挨板子下大狱;得罪了皇帝,九族内的亲眷全都得送上断头台。

    平日里就连见到这些捕快,心中都惧怕得紧,眼下一听王捕头这么说,心中难免戚戚。

    带头的人见状,眼神一厉,冲着城墙上的王捕头骂道:“你们这些狗官耀武扬威的时候,我们这些庄稼汉就是被你们呼来喝去的贱民,大家伙儿被逼得没活路了,又是乡亲们了?呸!老子担不起你这条县令走狗的一声乡亲!诛九族?咱们谷种都没了,用不着皇帝来诛我们九族,我们就先饿死了!左右是一死,还不如进城抢了盘缠去投靠崇州反王,尚还有一条活路!”

    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农人一听他这番话,眼神也纷纷坚定了起来,大喊:“官府不给俺们活路!俺们自个儿奔一条活路出来!”

    带头的人高举手中农具:“让狗县令出来送死!”

    他身后的农人们也跟着大喊:“让狗县令出来受死!”

    王捕头眼见局势控制不住,忙道:“乡亲们稍安勿躁,这谷种……会还给大家的,大家都各自回家去,这造反一事,官府也不会再追究。”

    带头的人冷笑:“大伙儿瞧见了没,咱们没反的时候,这群狗官不把咱们的命当回事,打死了人也要抢谷种。咱们一反,他们就要把谷种还回来了!咱们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只是因着咱们好欺负罢了!”

    这番话说得一众农人心中更加愤愤。

    带头者趁势道:“咱们不能退!咱们一退,就又轮到这群狗官耀武扬威了!这城里的富户们,哪个不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往日咱们进城赶个集,那些人瞧见咱们就跟瞧见了脏东西一样!杀进城去!屠狗官,抢金银,把从前受的气都找回来!”

    他给了身后几个人一个眼神,那些人会意也跟着叫嚷起来:

    “就是!咱们又不是天生贱种,咱们只是比不得城里这些人会投胎而已!”

    “乡亲们莫要被这县令的走狗骗了去!他哄着咱们归家去,那等着咱们的,就是跟马家村一样的下场!”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退什么退!老子就是死也要做个风流鬼!听说城里的女人身上嫩得能掐出水来!一身皮子白得跟面团似的,没讨着婆娘的弟兄们,你们就不想当当那些员外千金的一夜新郎?”

    有马家村的惨案在前,没人敢退,进城又有这么多诱惑,身后那些农人眼都快激红了,在泥地里喘着粗气大喊:“杀进城去!”

    王捕头也是来城门这边时,才听说了这些庄稼汉造反的缘由,一是县衙那些去征粮的官兵残暴专横,不把农人当人看,二则是马家村的人要去蓟州府把这事闹大,竟在半道上叫人屠了全村人。

    他如今连捕头的职务都没有,说退还谷种给这些人时底气尚不足,此刻见这群造反的农人面目狰狞跟野兽似的,只恳切劝道:“乡亲们呐,莫要糊涂莫要糊涂!清平县才多大?你们在清平县反了,当真有命逃得到崇州去?便是你们逃得了,你们的妻儿老母可逃得了?”

    叫嚷得最凶的,都是乡下那些上无老下无小的。

    王捕头这番话砸下来,闹事的农人面上神色各异。

    一些纯粹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想跟着过来闹事的农人喝问:“你之前说把谷种还给我们的话,可算数?”

    王捕头还当真不确定官府会不会退还谷种,迟疑了片刻,咬牙道:“自然算数!”

    在马家村有亲戚的人则恨声道:“把杀了马家村全村的狗官和官兵都交出来送死,不然这事还是没完!”

    王捕头忙道:“马家村的惨案,官府一定会从严查办,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带头闹事的人眼见造反的势力被王捕头几句话分化开了,一伙人彼此对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嚷得最凶的人继续起哄道:“从严查办?怎么查还不是你们这群狗官说了算!你们转头说是被山贼杀了,那时候咱们又能如何?”

    这还真不无可能,原本平息了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闹腾。

    “对!现在就把那些狗娘养的官兵交出来!”

    一群人说着就要向城门逼近。

    王捕头喝道:“不可再上前!再上前者放箭了!”

    他身侧的捕快们将弓弦拉满了,架着箭的手却微微发抖。

    底下的人群骂得更凶:“这王的是县衙的捕头,杀马家村村民的指不定就是他手底下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把人交出来!”

    跟着造反的农人们被这些起哄的声音激得肝火更旺,看王捕头的目光也更加仇视。

    王捕头正焦头烂额之际,身后传来异响,那些新上任的衙役阴着脸上了城楼,一把挥开他们,阴着满是横肉的脸道:“一群被革职的东西也配穿这身衣裳!”

    王捕头和底下一众捕快面上青红交加。

    底下一带头者瞧见新来的那些衙役后,眼底露出得逞的神色,大声道:“这些狗官什么时候把咱们的命当过人命了?放箭就放箭!射死了老子,乡亲们别忘了给老子报仇就是!”

    他吼出这一嗓子后就往前走,城楼上夺过了弓箭的“衙役”冲着底下人就是一波放箭。

    吼声最大的那几个半点没被射着,反而是被激上前的普通农人叫一箭毙了命。

    死了人,城楼下的喧哗声一时间更大。

    有认得的人大哭:“二蛋!”

    拱火的人继续道:“大家瞧见了,这群官府的走狗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给咱们活路!杀进去跟他们拼了!”

    抱着被射死的农人大哭的汉子应当是一对兄弟,他当即就狠声道:“老子跟你们这群狗官拼了!”

    被怒火烧得理智全无的农人们正要不管不顾去破开这城楼,忽而“咚”地一声大响,城楼下方血沫飞溅。

    农人们看着摔死在城楼下的衙役,面面相觑,止住了往前的脚步,再次抬眼往城楼上看去。

    一带着青鬼面具的男子立于城楼上,冷声道:“何人放的箭,你们找何人算账。”

    那面具之前在元日灯会上随处可见,此时戴在他面上,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诡异。

    带头闹事的人心中莫名慌乱,喝问:“你是何人?”

    谢征答:“杀贪官之人。”

    城楼上的真假衙役们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王捕头等人是完全弄不清此时的情况,假衙役们则是拔剑朝他砍来。

    谢征甚至都没还手,冷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立于城楼上衣袂飘飘,侧身避开挥砍来的刀剑时,顺便再揪住那些衙役的衣领往城楼下一扔,就又摔死一个。

    王捕头呆愣之际,谢征借着一扬手又扔下城楼一个假衙役的功夫,侧首对他说了句:“县令被看管了起来,这些都是假衙役,让你的人尽管动手。”

    王捕头回过神来,虽不知这戴青鬼面具的是何人,但联想到县衙这些日子的异常,瞬间也明白了大概了,忙吩咐自己手中那一班衙役:“拿下这些假冒的衙役!”

    不明就里的捕快们眼瞧着他们头儿都冲上去了,顿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提着刀就跟假衙役们对上了。

    底下的农人们仰着头跟看大戏似的,一脸迷茫问:“那些官差怎么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

    边上的农人答道:“好像是王捕头手下的人在打那些放箭的捕快。”

    “县令那一班子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王捕头是个好的,从前俺家的牛跑到隔壁村去了,叫隔壁村那陈癞子占了去,还是王捕头替俺去要回来的。”

    挑事的人眼见局面失控,继续煽风点火:“王捕头还能大过县令去不成?这群走狗为了自保连昔日同僚都下得去死手,咱们的命在他们眼里更不值钱!要想报仇,还是得破开这城门去杀县令!”

    很多农人显然都在犹豫,不知道是要仅需进城,还是等官府拿出个交代来。

    须臾城楼上的假衙役们都叫谢征带人扔下了城楼,还没杀过人的农人们瞧着横在城门前的那一地死尸体,心中还是有些发怵。

    谢征负手立于城楼上道:“愿意拿了粮食回去的,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官府不会再追究。冥顽不灵者,蓟州大军已在来清平县的路上,你们今日破开这城门,手上沾染任何一条人命,就再无退路。下半辈子是想继续种地跟妻小父母在一起,还是想拖着全家去死,看你们自己如何选择。”

    一听说蓟州大军来了,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们心中还是怕得紧。

    恩威并施还是有效的,毕竟比起生活回归原样的安稳,进城抢掠一番后全家老小再被官兵处死,显然是傻子都不愿做的选择。

    挑事的人出言刁难:“口说无凭,粮食呢?”

    王捕头正想帮腔,忽听得城楼里边传来一声:“粮食来了!”

    竟是溢香楼的伙计们抬着粮食上了城楼来。

    眼下的情况城门是万万不可开的,一部分粮食则用吊篮从城楼上放了下去。

    几个农人上前解开麻袋查看后,咧嘴笑开,却忍不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粮食,当真是咱们的粮食!”

    一听说粮食被送回来了,大部分跟着闹事的农人一颗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王捕头上前小声对谢征道:“这位壮士,多谢你解清平县之难,可就这么把征上来的军粮还与农人了,蓟州的军爷那边……县衙没法交代啊!”

    谢征道:“自有县令去交代。”

    废除征粮的令早就跟着他命魏宣回徽州固守的军令一起送到了蓟州府,蓟州那边不可能再征粮,但对完全不知情的一个捕快,他也无需解释这么多。

    王捕头原本焦头烂额的,一听谢征的话,倒是把心横了一横。

    的确,安抚这些造反的能人,挡住他们进县城,就已尽他所能了。

    他这把老骨头,能担的责任也就这些,担不起,自有县令去担。

    他道:“还是壮士急智,竟想到用蓟州大军吓唬这些反民,总算是免了城内百姓遭灾。”

    谢征未语,他说蓟州大军前来还真不是吓唬城楼下这些造反的农人的,清平县出了这么大的事,蓟州府不可能一点风声听不到。

    来的只要不是魏宣,军队就不可能跟这些被牵着鼻子走的农人打起来。

    挑事者眼见跟着造反的农人被安抚了下去,一想到自己的高官厚禄要没了,阴沉着脸继续发难:“马家村几十口人命怎么算?”

    王捕头求助地看向谢征。

    青鬼面具遮住了他整张脸,叫人瞧不见他面上是何神情,他只道:“拖延时间。”

    王捕头不由有些傻眼,随即也明白杀马家村的惨案眼下还真没法查出什么来,也不能现场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只有等蓟州的官兵到了稳住大局后再说。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努力去同城楼下的刺头儿和稀泥。

    谢征的目光则是不动声色落到了屡屡出言挑衅的那几人身上。

    他们并非是要一个公道,只是想激起所有农人的仇恨,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但事情闹大了,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真正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不善言辞,被这群人用仇恨牵着鼻子走,煽风点火驱使这些庄稼汉做了恶,庄稼汉们是跑不掉的,他们敢这般有恃无恐,背后的靠山就有些令人玩味了。

    那些挑事者揪着官府没法现场给出马家村惨案一个交代,继续闹事,重新挑起了农人和官府的仇恨时,谢征正打算暗中解决了那几个挑事的,城楼上忽而传来一声:“县令到——”

    城楼下的人纷纷禁了声,一脸仇视看向城楼。

    谢征眸子也一眯,以为是幕后的人逼县令出来露面了,转头一瞥,却见腆着富贵肚的县令神气走在前边,一众家仆压着被绑的官兵跟在他身后。

    樊长玉穿着身不太合适的丫鬟衣裳,手上也押着个人,用剔骨刀抵在那人脖子处,因袖子短了一截,半个霜白的手腕都露在外边。

    被她押着的人脖子上已经划了好几道浅血痕,显然是一路上不太老实。

    谢征视线落到那人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青鬼面具下的脸色变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

    ===第49章 第 49 章===

    樊长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上押着的这人身上,这人太狡猾了,来的路上就故意同她说话,试图分散她注意力,有一次险些出脚绊倒她,夺了她手上的刀。

    后边樊长玉就警惕起来了,这人说话她一概不理,惹急了她,她就在他身上开个小口子以示警戒。

    此刻都到城楼了,樊长玉只顾上匆匆扫了一眼当下的局面,一时间门也没认出逮着青鬼面具的就是谢征。

    王捕头瞧见她们串粽子似的绑了一堆人,整个人都有些发懵,问县令:“大人,这是……”

    县令瞧见底下仇视他的那些反民,心中虽有些害怕,但想到这清平县能守得住了,让百姓泄恨的人也有了,到时候自己在蓟州府那边,拿平息了清平县暴乱揽功,升迁指不定都有望了,身上的肥肉顿时也不颤了。

    他拿出官场上那高深莫测的一套:“蓟州府来的将军们负责督办的征粮一事,如今百姓怨声载道,总得给百姓们一个交代,本官这才以下犯上……命人绑了这些军爷。”

    他说着这话时,还扫了樊长玉一眼,确定樊长玉不会主动说出去他才是被囚的那个,脸上的神气更足了些。

    县令府上的家丁们神色各异,不过他们已经给县令当狗腿子当惯了,县令把白的说成黑的,他们也会闭着眼睛认,哪会在此时拆台。

    樊长玉脸上当真是一点异色都没有,叫县令的人瞧见了,只觉着她是个不争不抢格外识时务的老实孩子。

    像王捕头那般压根不明就里的,就全然把樊长玉当成了个背景板,所有注意力都落到了县令身上,心中虽还有几分迟疑,但事实摆在眼前,县令能豁出去绑了这些军士,还是有几分魄力的,他赞道:“大人高义。”

    县令心说这城门的王捕头带人守的,将军头子也是他的人擒的,等这事平息下去,蓟州府那边论功行赏,王捕头得论首功才是,自己要想贪了他的功劳,还是得先把人捧着些,当即也道:“暴民到现在还没能入城,也多亏王捕头你提前带人守在了这里,本官为了让蓟州府来的这群官兵放松警惕,这才假意免了王捕头你的职,王捕头果然没负本官所望。”

    王捕头心中心虚不已,忙道:“王传宪惭愧……”

    他正要说是樊长玉的主意,一抬头却见樊长玉正使劲儿向他挤眼睛。

    樊长玉巴不得县令把所有功劳揽过去呢。

    她又不傻,自己绑的这头头是蓟州府当官的,他要是死了,他上边那个叫啥魏宣的狗屁将军听说了自己的名字,肯定会记恨自己。

    她一小民女,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顶多被赏赐些金银财宝,成了整个清平县的大名人,但代价是被一个比县令还大的官记恨上,对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得到的赏赐有没有命花还得另说呢!

    再者,万一手上这家伙被推出去供百姓泄恨没死成,肯定得记恨她。虽然她之前就已经不太厚道地暗示自己是为县令做事的,可县令那副怕事怂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城府谋划这一切的人。

    现在县令为了贪功,可算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了,成功拉走了仇恨,她心里正乐着呢。

    王捕头则是困惑不已,见樊长玉示意他不要说,后半句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恰好此时城楼下方的百姓们见县令一来,又开始摆那副官架子,心中不快者数不胜数,当即叫骂上了:“狗官!马家村那十几条人命怎么赔?拿你全家老小性命作赔吗?”

    县令这辈子还没听过此等粗鄙之语,他这会儿心里想的已全是升官后如何平步青云,骤然听到叫骂声,气得嘴角的胡子都在抖:“大胆刁民!竟敢咒骂朝廷命官!”

    王捕头和谢征恩威并施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的民心,因为县令这一句话,又炸开了锅。

    人群中的挑事者趁机煽风点火:“大家伙儿都瞧见了,这狗官压根还是没把咱们当人看,也没想给咱们一个交代!”

    “咱们真要就这么被他们哄骗了回去,改明儿上门来的就是衙门那群拿着棍棒要活活打死人的衙役走狗了!”

    “杀县令,讨公道!”

    城楼下的农人怒气再次涌了上来,举着手中农具大喊,县城门这小小的门楼在声浪里,像是海上一叶扁舟,一个浪头扑过来,就能散成一堆碎木。

    县令瞧见这势头,不免也慌了,忙让府上的家丁们把随元青一行人押上前:“我就一小小县令,哪里做得了征粮的主,征粮事宜,全是蓟州府来的人一手督办的,马家村的事,本官也毫不知情,大家要讨公道,本官也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绑了他们还尔等一个公道!”

    他说着就吩咐底下人:“开城门,把这些人送出去!”

    谢征视线一直不动声色绞着随元青,瞧见随元青听到这话嘴角冷冷挑起,底下混在农人们中间门的那些挑事者,好几个也频频都在往随元青这边看,他冷漠出声:“不能放此人出城。”

    王捕头也忙道,“大人,开不得城门!开了城门,外边那些造反的人一窝蜂涌进来,城内百姓可就得遭殃了。”

    樊长玉听到谢征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戴面具的是他,不免诧异抬眼朝他看去。

    隋元青听到他的声线,也皱了皱眉,打量起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县令和王捕头还在争执,忽听得“嗖”地几声破空响之响,人群中几支袖箭朝着城楼上射来,直指县令和樊长玉。

    随着袖箭一起飞来的,是城楼下方甩出鹰爪钩抓上了夯土城墙垛口,踩着人头攀着绳索飞快掠上城楼来的一群庄稼汉打扮的死士。

    王捕头大惊,拔刀喝道:“保护大人!”

    樊长玉瞧见那只朝着自己面门飞来的袖箭,下意识偏头避开,被她押着的人却突然主动迎上了她手上那把剔骨刀,避开了脖子这要害处,肩膀重重在刀刃上拉出一道血痕,捆住他的绳索也被割断。

    樊长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瞧见肩膀又添了一道血口子,正不断往外冒血的人冲她露出了一个狠佞乖戾的笑容。

    她心道不妙,条件反射性地往后一跃,然而随元青速度比她更快,他挣脱了绳索,直接抽出边上一名衙役的佩刀就向樊长玉劈来。

    疆场上用人头练出来的杀人功夫,狠辣且速度极快。

    樊长玉手上的剔骨刀太短,跟他手上的长刀对上不占优势,用剔骨刀去挡时,虎口直接被那强悍的力道震得发麻。

    谢征一把截住射向樊长玉的袖箭后,眼见随元青脱困反杀向樊长玉,他眼神一变,正欲过去相援,靠着鹰爪钩飞攀上城楼的死士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一边继续对着樊长玉放暗箭,一边分出人手来拖住他。

    谢征替樊长玉挡着暗箭又要应付这群狗皮膏药一样的人,一时间门也分身乏术。

    衙役们压根不是这群死士的对手,王捕头的人一个连着一个的倒下,那些押着守卫的县令家丁哪里见过这架势,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只顾往城楼下方跑,别说帮忙,自个儿都空门大露直接叫人一刀砍倒在地。

    城楼上竟一时叫随元青的人战了上风。

    樊长玉被随元青凌厉的刀法逼得练练后退,碍于武器短人一大截,她不好泄力,虎口都叫两兵相接的力道震出了裂痕,溢出了血珠子。

    她因吃痛而咬紧了牙,心知自己在县令家中能顺利绑了他,还得归功于那会儿他毫无防备,叫自己占尽了先机。

    此番交手,对方招招直逼要害,狠辣至极,她虽会武,实战经验却没多少,又没对方玩得阴,加上武器不如人,樊长玉几乎被压制得死死的。

    她也想捡把长刀,奈何随元青刀风逼得太紧,让她压根没法分神去捡刀,只能用手上那把剔骨刀勉强应付着。

    好不容易逮着一机会,樊长玉把剔骨刀当暗器掷过去,随元青不得已偏头去躲,樊长玉赶紧矮身去捡地上一名死去衙役的佩刀。

    随元青手上的刀却跟长了眼睛似的,下一秒就贴着她手指削过,樊长玉为了保住一双手,只得放弃了捡刀,就势往地上一滚才避开他向着自己头顶削去的第二刀。

    随元青嘴角高高扬起,眼中是猫逗老鼠一般的兴味:“你在我身上扎了多少刀,总得让我扎回来了,再把你剥皮挂到城门口去才公平不是。”

    樊长玉狠狠呸了一声:“姑奶奶今日出门没带杀猪刀而已,不然非得让你见识见识过年猪是怎么放血的!”

    听出她是在骂自己,随元青脸色更难看了些,原本那几分猫逗老鼠的兴味也瞬间门没了,提刀逼近:“找死!”

    樊长玉也莽,学着他之前的样子,不躲反而向着刀锋迎了上去。

    谢征在远处瞧见这一幕,凤目一寒,反手夺过一名死士的刀狠掷向随元青。

    那名死士惨叫一声,竟是手骨在夺刀时叫谢征生生折断了。

    寒刃逼近,随元青瞳孔一缩,为了自保,不得已改势挡下这掷来的一刀。

    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一声金属脆响,随元青手中的环首刀直接断为两截。

    此等强悍的力道,让他不由诧异抬眼朝那戴青鬼面具的男人看去。

    方才他听此人说话便觉着声音似在那离听过,他在战场上又只同一人交手时领教过这样的手劲儿,此人莫非是……

    他脑中刚想到那人,分神之际下颚就被一手肘狠狠击中,让他整个人都仰摔出去,好半晌整个下颚都没知觉,两排牙齿似被磕得松动了一般,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大抵是震到了颧骨,耳中也嗡嗡的,一时间门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他突然间门没那么确定那面具人就是武安侯了,这清平县里一名不转经的小女子都有如此神力,指不定还有其他卧虎藏龙者……

    樊长玉记仇着呢,自个儿方才被这人欺负没个趁手武器,用一柄大刀逼得她拿着把匕首长短的剔骨刀招架得毫无还手之力,给了他下颚一手肘后,她当即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把环首刀,再次朝他砍了过去。

    随元青手上只剩一把断刀,眼神一恨,最终还是选择了避其锋芒。

    这次轮到樊长玉不歇气地挥刀,随元青一路躲一路退,两侧的城墙上,全留下了一指深的刀印。

    穆石和几个死士转头瞧见他们世子被人追着砍,忙抽身过来帮忙。

    远处的官道上忽而传来凌乱的马蹄声,抬眼望去蓟州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围在城门口下方的百姓们瞧见城楼上打成一片的时候,就已分不清情况了,而且那些穿着短褐的庄稼汉,各个武艺高强,他们一个也不认识,眼见情况混乱成这样,没了那几个带头挑事的,余下的人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再瞧见蓟州府的军队,别说发生碰撞,他们甚至担心军队误以为他们跟城楼上那些武功高强的庄稼汉是一伙的,主动让出了一条路来。

    穆石趁几死士围住樊长玉,扶起随元青,看了一眼前来的蓟州府兵,劝道:“世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撤!”

    随元青死死盯着樊长玉,眼见那十几个死士拖不住青鬼面具的男人了,忽而抽出穆石的佩刀朝着县令杀去。

    县令吓得呱唧乱叫,身上被砍了数道口子的王捕头见状忙扑过去救县令。

    樊长玉哪能看着王捕头横死在自己跟前,言正又被大片大片的死士缠得脱不了身,她轮着大刀就要去挡随元青砍下的那一刀。

    怎料随元青却是虚晃一招,直接弃了刀,手像藤蔓一样缠上了樊长玉握刀的手,不知怎么使的巧劲儿,樊长玉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门像是丧失了知觉一般,手中大刀也“哐当”落地。

    “我改变主意了,你这身皮子剥掉挂城墙上怪可惜的,你随我回去给我当个侍妾吧。”

    随元青一手拽着固定了鹰爪钩的绳索,一手紧拽着樊长玉,整个人大笑着从塌了一角的女墙往下一跃。

    樊长玉被他扯得一个趔趄,不及稳定重心就跟着坠了下去,她下意识唤了声:“言正!”

    千钧一发之际,城楼上伸出另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樊长玉胳膊。

    哪怕带着面具,谢征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也冷戾得吓人,他手上的长柄刀径直向着随元青抓着樊长玉的那只手砍去,力道之狠佞,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那条胳膊就能被生生削断。

    随元青只得咬牙松开抓着樊长玉的那只手,凌厉的刀风却还是削断了他鬓角一缕碎发,脸上也浮现一条浅薄的血口子。

    随元青抬起眼,对上青鬼面具下那凶戾的眼神,心中暗自一惊。

    樊长玉另一只手被谢征拽着了,有着力点了,毫不犹豫抬脚就往随元青脸上踹,嘴上还指使着谢征:“快快!砍断绳索,摔死这瘪犊子!”

    连着城墙垛口的鹰爪钩应声而断,但随元青坠下时在城墙壁上踏了几脚做缓冲,又有一众亲卫拽着绳索去拉他,他落地时毫发无伤,只有半张俊脸上多了道黑乎乎的脚印。

    樊长玉瞧见了不免大失所望,被谢征拎上去时,还在怨念加持:“怎么就没摔死那家伙……”

    下一瞬,整个人却被裹进一个宽厚而坚实的胸膛,力道大得让她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块铁板给钳住了,碎碎念不由戛然而止。

    (

    ===第50章 第 50 章===

    城楼下方传来异动,远处的马蹄声也逼近,北风呼啦啦卷着城楼上残存的旌旗。

    这个拥抱很短,仿佛谢征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只是为了顺势泄掉拽她起来的力道。

    樊长玉尚未回过神来,谢征便已松开她,声线极冷地留下一句:“待在城楼上,别下去。”

    他这般交代完,自己却提着长柄刀,抓住一根系着鹰爪钩的绳索,如苍鹰低掠一般滑下了城楼。

    樊长玉爬起来两手撑到女墙旁往下看,只瞧见他提着刀直追随元青而去。

    造反的农人里有不少都是随元青布下的暗哨,这些人穿着和普通农人一样的服饰,在人群里乱蹿制造混乱,数千人乱糟糟站在一起,因不断蹿走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谢征前进受阻。

    樊长玉站在城楼上,对随元青的动向看得分明,她指着一个方向冲谢征大喊:“那瘪犊子往西南方向跑了!”

    谢征听到了樊长玉的示意,直接踩着挤做一团的农人肩头跃起,往西南方向去追随元青。

    隐匿在农人中的死士见状则一窝蜂扑过来拦截谢征,谢征一刀逼退几个死士,一些死士仗着他们穿着和庄稼汉一样的补丁短褐,假装自己是农人,大喊:“这戴青鬼面具的杀人了!”

    “老子又不是刚刚打上城楼的那些人!凭什么冲着老子挥刀!”

    有不明就里的农人见谢征跟穿着短褐的人动手,以为他是在杀普通百姓,激愤之下也操起家伙冲过去围堵谢征。

    谢征对着一群死士出招尚可凌厉,面对一群被骗上前的农人,就只能收着打,一时间被拖住不能抽身,生生让随元青被他的亲随们护送着到了人群的边缘。

    二人隔着人群遥相对望,随元青望着谢征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青鬼面具下,谢征眸色冰寒。

    樊长玉在城楼上前瞧见随元青用这等无赖手法脱身,也气得往女墙上招呼了一拳。

    本就残破不堪的女墙,因着她那一拳,又坍塌了一小块。

    樊长玉愣住,看看正刷刷往下掉泥渣的墙壁,又看看自己的手,瞥了一眼正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王捕头和县令,果断后退了好几步,离那堵墙远远的。

    可千万不能摊上赔偿的事!-

    贺敬元已率大军堵住了清平县城门外唯一的官道,瞧见围在城外的县民乱做一团,一时间也不知这是何情况。

    眼见有着蓟州兵服的兵卒混在人群里,他苍老的眼皮往下耷了耷:“蓟州府兵怎会在此地?”

    他吩咐一旁的亲卫:“打旗语让混在人群里的蓟州府兵前来。”

    战场上厮杀声震天,凭喊是听不见的,攻守进退全看旗语。

    得了贺敬元命令的亲卫忙取来两面小旗,对着已到了人群外围的蓟州府兵打旗语,对方瞧见了他们,却并未前来,反而十分迅速地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亲卫抬眼看贺敬元:“将军,您看这……”

    贺敬元沉声道:“非我蓟州府兵卒,指不定和文常去围剿的那支无番号的军队是一伙的,拿下!”

    一小将忙领了几十号人马去追逃跑的随元青一行人。

    混在人群里的死士则一边裹挟着农人去阻挡追击的将士,一边大喊:“官兵杀人啦!”

    “官府就是没把咱们百姓的命当回事!”

    “这无道朝廷,反了就反了!”

    有死士趁乱捅死了几名追着随元青的将士,余下将士以为同伴是造反的百姓杀的,盛怒之下,毫不犹豫地也向着不断挡路的百姓挥刀。

    百姓们一看官兵开始无差别杀人,有人自危往人群里边缩,也有怒气上头直接举着锄头钉耙去同官兵搏命的。

    贺敬元看着乱起来的两拨人眉头皱得死紧。

    他麾下另一名将领也看得咬牙切齿,出列道:“大人,我领一千兵马前去镇压暴民,支援胡校尉!”

    贺敬元沉吟之际,忽见人群中杀出一黑衣男子,对方持一柄偃刀,身姿颀长,脸罩青鬼面具,以粗葛嗓音同他道:“着蓟州军服潜逃者乃长信王次子随元青,他的人假扮反民混在人群里挑拨是非。”

    贺敬元暗道难怪,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忍不住问了句:“不知壮士是何许人也?”

    谢征冷声道:“一介草莽,不配在大人面前提名。”

    他这般说着,目光却已扫向方才那说话的小将,“借弓马一用。”

    小将只觉自己领口一重,整个人便被拽下马去,踉跄好几步稳住身形时,抬眼就见那男子已纵马而去。

    小将心有不服,喝骂道:“好大的胆子……”

    视线触及贺敬元,不由禁了声,头也羞愧垂了下去。

    对方在五步之内夺他马匹,他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显然是他技不如人。

    贺敬元并未说什么指责的话,神色复杂盯着远去的谢征看了一会儿,才吩咐底下将士:“吹角列阵。”

    反民乱成一团,唯有先镇住他们,才能尽可能地减少伤亡。

    呜呜的牛角声吹响,带盾的兵卒列阵于最前方,以手中佩刀敲击厚盾,同时数千将士齐声发出“呼喝”声,声音似要掀翻云层,那场面还是颇有气势,成功镇住了在场所有反民。

    农人们拿着农具对准了这些持刀盾的将士,神情却是惊惶的,不自主地在往后缩。

    贺敬元出声道:“我乃冀州牧贺敬元,尔等皆是我辖区内百姓,因何造反?”

    百姓们一听是带领军队的是他,虽还举着农具,却响起了一片极低的议论声,神情也不复尖锐,甚至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片刻后有人放下农具跪在了地上,凄苦道:“贺大人,您要为咱们做主啊!”

    最前边那一撮人跪下后,陆陆续续地,后边那些人也放下农具跪了下去,哭声一片:“咱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纵然还有不甘心的,也明白大势已去,他们这些只知道挥锄头的农人,跟训练有素的军队对上讨不着好,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不如此刻乖顺认错,求得一份怜悯后,法不责众揭过这事。

    一时间,整个城楼下方,全是百姓的哭声,有真情实意诉苦的,也有怕受罚装腔作势的。

    但不论如何,这场暴乱是平息下来了。

    县令瘫坐在城楼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想到自己也差点命丧刀口,满脸的肥肉这会儿还在打颤,他对王捕头道:“王捕头,你救了本官一命,本官回头一定重赏你。”王捕头自己身上挨了不知多少刀,拖着一身鲜血拨开一名死去的死士,用袖子擦干净一名年轻捕头脸上的血迹,红着眼咧了咧嘴说:“都是职责所在,大人要赏,就给这些孩子家中多些抚恤银钱吧。”

    他看着死去的年轻捕快:“这是小五,衙门里年纪最小的捕快,最是孝顺,家中有个瞎眼的八十老嬷,他每月发了饷钱,都会去肉铺里买一块肉回去煮肉糊糊给老嬷吃。边上那个是李大,他媳妇还怀着身子呢,再过两月就要生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那一家老小还不知怎么办……”

    说到后面王捕头嗓子里像是卡了棉花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只用糊满鲜血的手盖住了自己一双眼。

    樊长玉看着死去的那些捕快,唇抿得死紧。

    她往城楼下方看去,却瞧不见谢征和随元青那一行人的身影了-

    随元青和几个亲卫在贺敬元派人追来时,就已朝着之前计划好的方向逃跑。

    死士在后边拖着那些追来的官兵,穆石一边护着随元青跑,一边朝天放了一支鸣镝箭,然而他们埋伏在坂坡的那一千人马迟迟不见前来支援。

    穆石眼见追兵越来越多,他们的死士已死伤大半,无力拖住那些官兵,正要放第二支鸣镝箭,随元青却道:“不必放了。”

    他冷冷勾着唇角,强压着那份怒气:“领兵前来的是贺敬元,不是魏宣,毕竟是大胤名将,想来我们埋伏在坂坡的那一千人马已叫他发现了。”

    穆石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心中一沉,道:“卑职一定会拼死护着世子回崇州。”

    随元青只无所谓地笑了笑,甚至放慢了奔跑的速度,身后的骑兵追上来,一边放箭射他们,一边催马逼近。

    随元青躲过箭镞时候,顺手截下一支箭,在战马从跟前奔过时,他一把拽住马缰,翻身上马。

    马背上的骑兵大惊,忙反手挥刀看他,被他后一仰躲过,手中的箭镞直接扎向了骑兵脖颈。

    骑兵当场毙命,他将死去的骑兵一把扔了下去。

    穆石也已夺下了另一名骑兵的战马,驾马追了上来,随元青痞子气地扬唇一笑:“想回崇州,四条腿还是比两条腿跑得快些。”

    他们夺了战马,已全然不把身后那些蓟州官兵放在眼里。

    “嗖!”

    一支白羽箭携着破空的风声几乎是贴着随元青耳际射过,狠狠扎进前方几丈开外的冻土里,箭尾的白羽轻颤。

    所有人具是一惊,那一箭若是瞄准了随元青射的,只怕得箭头从后背进,箭尾从前胸出。

    随元青看着落在不远处的那支箭,不由也收起了面上的轻狂神色,回头打量射箭之人。

    官道已被踩踏得一片泥泞,两侧山林间树梢上尚有薄雪未化尽,那戴青鬼面具之人立在官道尽头,长柄偃刀随意扎在地上,手挽一张大弓。

    他弓弦上已搭了箭,却并未刻意瞄准,面具下的那双眼,凉薄又散漫。

    只一个照面,随元青脸色便已难看至极。

    他大喝一声:“分头跑!”

    夺了战马的亲随们虽不明白为何,却还是瞬间分散跑开。

    谢征嘴角冷冷往上提了提,手中弓弦一松,箭镞飞驰而出的瞬间,他弓弦上已搭了第二支箭。

    他动作奇快,一时间箭出如流星骤雨,顷刻间便已射出十几支箭,随元青的亲卫尽数落马。

    随元青看着左右亲卫中箭从马背上滚落,已无暇顾及身后放箭之人,只咬牙狠夹马腹往前跑,身形尽可能低地贴在马背之上。

    谢征马背上的箭筒已空,他策马追来时,路过一倒伏在地上的骑兵,回手一探便取了对方箭囊,单手捻起箭尾,扔开箭囊。

    随元青的亲卫中只剩穆石还驾马跟在他身后,穆石往后看了一眼,目眦欲裂,大喝:“世子小心!”

    随元青闻声往后扫了一眼,也是大惊,那戴青鬼面具之人,手中捻了近十支箭,搭在弓上呈扇形排开,松弦的瞬间,那一把箭如飞蝗向着随元青扑来。

    随元青此刻说是心惊肉跳也不为过,他此生还从未见过如此出彩的射艺,不知那青鬼面具之下是何人。

    他不得已在马背上转过身,提剑艰难格挡飞来的箭镞,奈何战马马腿被射中,哀鸣一声扑到在地,随元青整个人也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泄掉力道。

    马蹄声已逼近,几丈之遥的距离,那青鬼面具人反倒不急着催马上前了,反而收着缰绳,让身下战马不急不缓上前,姿态闲散。

    隋元青脸色铁青,这猫逗老鼠一般戏耍猎物的手法,不就是他先前在城楼上对那县令府上的小丫鬟做的事么?

    这青鬼面具人和那小丫鬟究竟是何关系?

    他抓着要小丫鬟要走时,那小丫鬟似乎也是在叫他的名字?

    穆石怕谢征对随元青不利,持长枪纵马冲过来大喝一声:“休要伤我将军!”

    谢征反手抓住他刺来的枪柄,一拧后再压劲儿往上一挑,穆石直接拽着枪把被甩下了马去,掌心因为握枪把握得太紧,几乎被扯下一层皮来,剧痛之下松了手。

    谢征用穆石送到手边的武器,稳坐于马背上以银枪抵住了随元青咽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长信王世子,随元青?”

    随元青牙关都咬出了淡淡的血腥味,他额角青筋凸起,片刻后忍下这份羞辱,哈哈大笑起来,“是本世子不错。”

    这官道下方便是滚滚怒江水,哪怕在严冬腊月也因水流湍急而未曾结冰。

    随元青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整个人在谢征枪尖下呈现出再放松不过的姿态来:“你又是何人,要取本世子性命,总不至于还不敢报个名号。”

    谢征并不答话,若是军中人抓住随元青,可不会在此时取他性命,拿着他去崇州战场上同长信王谈条件,才是最划算的。

    随元青故意这般问,是在套话。

    随元青见他不上钩,忽而痞笑着问了句:“城楼上那小丫鬟是你何人?她身上可真白,亲上去的滋味也甜。”

    谢征眸光骤寒,随元青等的就是他大意的这瞬间,一把拨开抵在喉间的长枪,朝着江水一个猛头扎去。

    谢征反应极快地朝着他横扫一枪,挑到了他腰侧,随元青闷哼一声,下一瞬整个人已没入了滚滚江水中,只余晕在江水上的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