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观察者文明的使者之后,红星湾过了三天难得清净的日子。
没有外星人来上课,没有母巢搞事情,连杰克马都消停了——他正在办公室里跟天工联手设计一套“星际学费结算系统”,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陆云在这三天里什么正事都没干。他窝在自己办公室的旧沙发上,翻了两本发黄的《机械工程学》旧教材,喝了十几缸子枸杞茶,还溜达到食堂蹭了王大妈五顿红烧肉。
但他的脑子没闲着。
系统奖励的那个【心灵网络(MIND-NET)雏形】的技术架构图,像一张庞大的蛛网,盘踞在他的意识空间里。每一根丝线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功率阈值,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第三天傍晚,陆云把最后一口枸杞茶灌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红星湾的暮色很好看。工厂区的灯光次第亮起来,食堂的炊烟从通风口冒出去,被海风扯成一条条淡灰色的丝带。远处的住宅区里有小孩子的喊叫声和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嗓门混在一起,嗡嗡地传过来。
“天工。”
“在的,老爸。”蛋壳投影从办公桌后面冒出来。
“今天基地里一共多少人?”
“包含常驻科研人员、军事人员、后勤保障人员及家属在内,当前红星湾基地内碳基生命体总数为一万两千三百七十一人。
另有硅基生命体一个,就是我。还有通过量子链路远程连接的火星基地旺财二号,如果您把它也算进去的话。”
“旺财先不算。”陆云摸着下巴,“一万两千多人。作为第一次测试的样本池,够了。”
天工的蛋壳转速快了一圈:“老爸,您那个表情,上一次出现是在您决定给母巢焊洁癖的时候。我有充分理由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别紧张。这次不折腾外星人。”陆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要测试一下心灵网络。”
天工的蛋壳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老爸。我需要确认您的具体方案。您说的,是在实验室里对两三个自愿参与的受试者进行小范围、可控的、有医疗团队待命的科学测试?还是您打算——”
“以整个红星湾为范围,直接开机。”
天工沉默了两秒。
“我正式请求调用我的模块来劝阻您。”
“你还有撒娇模块?”
“王大爷教的。据他说,当对方做出不理智决定的时候,撒娇比讲道理管用七倍。”
天工的电子音拔高了半度,“老爸,这样做很危险的呀,一万两千多人的意识被同时连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大面积的精神损伤呀~”
“你这个撒娇太恶心了,以后别用了。”陆云被鸡皮疙瘩激了一身,
“放心,不是全功率。我只开百分之三的输出。
这个强度,不足以传递完整的思维,只能让人捕捉到周围人最表层的情绪波动。
就像你走在街上,耳朵边隐隐约约飘过几句别人的自言自语,听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那股味儿。”
天工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在三毫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
“百分之三的输出功率,精神侵入性约等于一次清晨被阳光照醒的体验。理论上对人体无害。但——”
“那就行了。”陆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晚饭时间,人最放松,杂念最少,测试效果最好。
天工,你负责监控网络的稳定性。出现任何人的精神指标异常,立刻切断那个节点。”
“……收到。”天工无奈地调整了蛋壳的旋转轴心,“系统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陆云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精神力场的深处。
那张蛛网状的心灵网络架构图,在他的意识空间里缓缓铺展开来。
上万个节点像一颗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红星湾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正在吃饭或洗澡或加班的人身旁。
陆云用精神力轻轻拨动了总开关。
百分之三的功率。
网络上线了。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系统提示弹窗。
食堂里,王大妈正在给打饭窗口排队的工人们盛菜。
今天的晚餐是红烧肉、炒豆角和蛋花汤,队伍排了老长。
“王大妈!多来点肉!”排在第七个的钳工老赵扯着嗓子喊。
“少废话!一人一勺,锅里就这么多!”王大妈手上的大勺子翻飞。
老赵端着饭盒撅着嘴走了。后面跟上来的是刚从实验室下班的小李。
小李是个刚分配来不到半年的研究生,瘦高个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王大妈好。”小李把饭盒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的。
王大妈舀了一标准勺的红烧肉给他。小李接过饭盒,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就在这个瞬间,王大妈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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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更像是一阵风,从后脑勺的方向,轻飘飘地吹过来。
那阵风里裹着一股味道——馋。
那种馋不是她自己的。她刚尝过红烧肉的咸淡,对这锅肉一点欲望都没有。
但那股馋劲儿清清楚楚地挂在鼻尖,带着点不好意思开口的局促。
王大妈转过头,看见小李的背影正走向角落里的空桌子。那孩子低着头,筷子已经伸向了饭盒,但夹起来的是豆角,不是肉。
王大妈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大勺子已经捞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冲着小李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小李!回来!你那个饭盒太浅了,给你换个深的!”
小李一脸茫然地端着饭盒走回来。王大妈一把夺过他的饭盒,在那勺红烧肉上又追加了一大块五花肉和两块排骨,摁得瓷实。
“吃这么少哪行?你们搞研究的费脑子,多吃点肉补补。”
小李张了张嘴,耳根红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谢……谢谢王大妈。”
他端着沉甸甸的饭盒回到角落,第一口就夹了那块最大的五花肉。嚼了两下,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王大妈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为啥忽然这么大方。她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给下一个人打饭。
“下一个!少废话!”
零号实验室的休息区里,王浩和袁老正在为一个新课题吵架。
这两个人吵架的频率跟吃饭差不多,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今天的议题是旺财二号的后续研究方向。王浩认为应该重点研究巨兽的甲壳材料用于军工防护,袁老则坚持要优先解析它的生物电信号用于医疗。
“你那些坦克大炮有完没完?整天打打杀杀!”袁老的白大褂已经被自己揪得皱成了一团。
“你那些瓶瓶罐罐才有完没完!外面那么多敌人,你让我拿试管去打仗?”王浩拍着桌子,茶缸子跳了两下。
“你——”
袁老刚要拍桌子拍回去,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穿过他的胸腔。不痛不痒,像一阵暖流,从对面王浩的方向涌过来。那股暖流里包裹着一种笨拙的、表达不出来的东西。
袁老皱起了白眉毛。
他盯着王浩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忽然从那张粗犷的面孔背后,读到了一层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害怕。
不是怕袁老。是怕外面那些他们还不了解的宇宙深处的东西。怕它们有一天真的打过来,怕自己手里的武器不够硬,怕保护不了这个基地里的每一个人。这份害怕埋得很深,被他粗嗓门和拍桌子的动作压在了最底下。
袁老放下了举起来的手。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别在这儿跟我扯淡”,但那个字眼到了嗓子眼儿,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他妈就不会好好说话吗。”袁老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语气没了刚才的火药味。
王浩被他这一手搞得愣住了。
“你骂我干嘛?”
“我没骂你。”袁老坐回椅子上,拉了拉白大褂的衣领,声音闷闷的,“甲壳材料的课题你先报上来吧。我回头帮你看看能不能跟医疗那边的数据做交叉引用。”
王浩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桌上。
“你说啥?你让我先报?你老袁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少废话。你给老子滚去写报告。”袁老拿起桌上的论文挡住了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行了,都是干正事,别吵了。”
王浩站在原地,硬是消化了十秒钟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什么。粗糙的大手拿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水,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袁老一眼。
老头的白大褂领子还是歪的。
“老袁。”王浩开了口。
“嗯?”
“你那个共生纤维课题的验证实验,下周需要用三号实验室的高精度扫描仪吧?我跟后勤打声招呼,给你把时间排前面。”
袁老愣了一下,没抬头。
“……行。”
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红星湾指挥中心。
天工的监控面板上,一万两千三百七十一个节点的精神指标全部显示为绿色。
“老爸。”天工的声音罕见地轻了下来,“网络运行四十七分钟。零事故。零异常。”
陆云站在窗前,看着暮色里的红星湾。楼下有两个工人在路灯底下蹲着抽烟,一个递给另一个一根。食堂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笑。
“看到了吗?”陆云的声音也很轻。
“看到了。”天工回答,“王大妈给小李多打了一勺红烧肉。王浩和袁老的争吵时长比以往平均缩短了百分之七十三。三号住宅楼六层的张工给妻子发了一条今天加班晚,你先吃的消息——他以前从来不发这种消息。七号车间的夜班组长提前十五分钟到岗,帮白班的同事收拾了工具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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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的蛋壳缓缓转了一圈。
“以上所有行为变化,均发生在心灵网络启动之后。涉及人员无一察觉自身行为受到了外部影响。他们只是……变得更了一点。”
陆云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爸。”天工又开口了,“百分之三的功率,只传递了最表层的情绪波动。如果功率提升到百分之十,理论上可以让人与人之间实现短距离的模糊思维共享。百分之五十的话,可以做到完整的感官同步——你尝到什么味道,我也能尝到。百分之百的话——”
“停。”陆云打断了它,“百分之三就够了。”
“但是——”
“天工。”陆云转过身,看着蛋壳的投影,“这东西如果开到百分之百,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每个人的脑子在每个人面前都是透明的。没有秘密,没有隐私,没有谎言。听起来很美好,对不对?”
天工没有回答。
“但人需要秘密。”陆云的声音很平,“老赵想多吃一块肉不好意思说,这是他的秘密。王浩怕保护不了大家伙儿,这也是他的秘密。秘密不是坏东西。它是人和人之间的那点安全距离。”
陆云走到办公桌前,把心灵网络的总功率锁定在了百分之三,设置了权限密码。
“百分之三,刚好能让人多一分善意,又不至于丢掉自己的壳。这就是这张网最合适的音量。”
天工的数据流安静地流淌了好一会儿。
“老爸。我记录下来了。”
窗外,红星湾的夜色完全落下来了。路灯把每一条道路照得暖融融的。
陆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走了走了,回家吃饭。你秦阿姨今天说要试着做糖醋排骨,我得回去盯着点,上次她差点把厨房炸了。”
“需要我远程监控厨房的火情指标吗?”
“不用。”陆云拎起外套往外走,“你秦阿姨炒菜的时候最讨厌别人在旁边指手画脚,被她知道你在偷看,能把你的蛋壳当球踢。”
天工识趣地关闭了厨房区域的监控权限。
但它偷偷留了一个温度传感器的数据接口。
万一真着了火呢。
它刚把这个小动作处理完,后台数据流里划过一道极细的波纹。那道波纹不属于红星湾一万两千三百七十一个节点中的任何一个,来源指向基地外部,方向未知。
天工的蛋壳停转了零点二秒。
它调出波纹数据,翻来覆去跑了三遍,没有得出任何确定性结论。信号太弱,弱到可以被归类为宇宙背景辐射的正常涨落。
但天工记得王大爷说过一句话——“后脖梗子发凉的时候,十回有八回是真有人在后面盯着你。”
它没有打扰已经走出办公楼的陆云。
只是把那道波纹的时间戳、频段和衰减曲线,悄悄压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标签写了四个字:
“待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