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掏腰包。”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金元子脸上的悲愤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面门上。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自掏腰包?
五万灵石?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傻子,可没见过这么傻的——不,这已经不是傻,这是疯了!
天工门是什么?
一个负债累累、随时可能被朝廷清算的烂摊子。投入五万灵石到这里,和把灵石扔进无底深渊有什么区别?
广场上,众弟子也是一片哗然。
“自、自掏腰包?”
“五万灵石……就这么扔了?”
“掌门他……图什么啊?”
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有人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更多的人则是茫然。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长老们想方设法从宗门捞好处,见过执事们克扣弟子月俸,见过同门为几块灵石争得头破血流——
却从未见过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灵石,扔进这样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深坑里。
金元子终于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难以置信:
“原来……掌门竟是个富足修士。倒是老朽见识短浅了。既然掌门自愿启动护宗大阵,宗门上下自然又安全了几分,也可避免些宵小之徒前来生事。”
他这话的后半句,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嘲讽。如今天工门破落至此,连护法殿弟子都快发不出月俸了,哪有人来打这穷山门主意?
陈望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初冬清晨落在枯叶上的霜,又凉又薄。
“金长老刚才说,本座‘又变卖宗门资产’、‘又举债’。”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可本座来宗门不过半年,连宗门账目都不曾完整查验过。这‘又’字,从何说起?”
金元子面皮一紧,强笑道:“掌门虽来时不长,但宗门运营周转,自然处处需要灵石。这些往来,账房皆有据可查。”
“正好。”
陈望转身,向严正躬身,“严大人,既然要核验宗门资债,不如就从账房开始。请——”
金元子心中一突,连忙插话:“那个……账房前几日失火,尚未修葺完毕。不过,”
他话锋一转,
“重要账目,账房先生倒是冒死抢出一些。尤其这几个月的往来,都清清楚楚。”
他说这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中一个干瘦的中年修士——账房先生李默。
李默会意,连忙躬身出列,手里捧着几本边缘焦黑的账册。
陈望却看都没看那些账册,只淡淡道:“是么?那本座倒要问问——这账册上,最近可是多了三十多万灵石的债务?”
轰——
金元子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怎么知道?!
他猛地扭头看向李默,眼神凌厉如刀——难不成,这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腹,竟在暗中出卖了自己?!
李默也是脸色煞白,捧着账册的手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陈望初到宗门时,曾亲自去过账房。那时李默亲口说的,是“欠债一百万出头”。而殷昨莲昨天还债之时,总计则是一百四十余万。
这中间的差额,便是金元子这半年来以各种名头新借的外债罢了。
陈望不再看他们,只恭敬地对严正道:“既如此,就请严大人移步掌门殿,咱们当着全宗长老执事的面,一笔一笔,对个清楚。”
……
掌门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严正端坐主位,手边茶盏里的灵茶已凉,他却一口未动。
两侧,天工门十余位长老、三十余名执事分列而坐,人人屏息,无人敢出声。
金元子使了个眼色。
李默战战兢兢地上前,将账册摊开在长案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天工门历三百七十二年,三月初七,购地火晶砂五百斤,计价六千灵石……”
“四月初九,修缮护法殿东侧偏殿,耗资八千灵石……”
“五月……”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条,都要偷偷抬眼看看陈望的脸色。
可陈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沉如水,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荒唐的是,这一百四十余万的旧债,竟有超过半数,都被记在了陈望上任这半年之内。
尤其是“掌门率三百弟子赴矿区剿灭丹妖”这一项,竟赫然写着“耗费灵石二十一万七千五百”。
念到此处时,殿中不少人已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再听下去。
那日剿妖,他们中不少人都参与了。
谁不知道宗门库房当时连像样的补给都拿不出来?小月阁那二十余人几乎是自备干粮,护法殿弟子更是连疗伤丹药都缺。
满打满算,能花上一万灵石都算多的。
这账,做得太难看。
金元子却面不改色,只垂目静坐,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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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早已盘算好——只要陈望敢翻旧账,他便以“账房失火、旧册尽毁”为由,将所有污水死死扣在陈望身上。
反正李默和几个账房弟子都是自己人,口供早就串好了,任谁查,也查不出破绽。
然而。
当李默念完最后一条,颤抖着合上账册时,陈望却缓缓开口:
“严大人,账目所列,大体属实。”
什么?!
金元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严正也颇感意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陈掌门这是……认了?”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金元子。
金元子心中没来由地一慌。
不对,这不对劲。
以陈望的性格,不该如此轻易认怂。他一定有后手——可后手是什么?
陈望却已站起身,向殿中众人团团一揖。
“无论这些债务是否真是本座任内所欠,其实都已不重要。”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本座既接了这掌门之位,便担起了振兴宗门的责任。这些债,总是要还的。”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沉默一片。
不少长老执事都面露愧色。
有人盯着自己鞋尖,有人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起的毛边;有人喉结滚动,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羞愧吗?是的。
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才来半年,就敢把宗门多年积下的如山重债扛在肩上。
而他们这些受了宗门百年供养、与宗门荣辱与共的老人,此刻却在想什么?
在想如何撇清自己,在想金元子事后会不会清算,在想这年轻的掌门能不能顶住……唯独没几个人在想,自己此刻该说句公道话。
恐惧吗?是的。
金元子经营多年,根系早已深扎进宗门的每一处缝隙。戒律堂是他的人,账房是他的人,庶务采买是他的人,连这殿外侍立的弟子中,也不知有多少双耳朵是他的。
此刻出头,驳的不是金元子的面子,是撕破了一张笼罩宗门多年、人人习以为常的网。
网破了会怎样?
没人知道。
但网还在时,至少表面上,大家还能维持着虚假的体面,还能领一份虽迟但到的月例,还能在各自的角落里,守着一点可怜的安稳。
于是,沉默就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陈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的明澈。他从未指望过这些人此刻能挺身而出。
宗门的痼疾,从来就不只是一个金元子。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一个个复杂闪躲的眼神,才是天工门真正的顽疾。
不过,没关系。
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讨要几句公道话。他要的,是砸碎这潭死水,是让该浮起来的,再也藏不住。
金元子听这话,心中却是一喜——
认了!?
他竟然真的认了!
看来这年轻人终究是嫩了些,被这阵势吓住了,打算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这喜意还未在心底漾开,陈望的下一句话,便如惊雷般炸响在所有人耳畔:
“而且,这些债,本座也已经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