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早茶。
陈望离开了青岩镇。
往东三百里,就是藏墟郡城。周姑娘说,顺着官道走,过了磨盘山,再往前八十里就到。
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月影飞梭太招摇了,神土不比南荒,低调点没坏处。
他贴着官道边缘,不紧不慢地御风而行。走了约莫二十里,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陈望抬眼看去。
官道拐弯处的一块空地上,七八个人正打成一团。五个地痞模样的年轻修士,正围着三个老头拳打脚踢。
那三个老头穿着破旧的灰布短褐,一看就是底层散修,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让你们多管闲事!”
一个人站在旁边指挥着:“敢揭老子的底?老子在镇上卖了三年金丹,头一回碰上你们这种不长眼的!”
“打!往死里打!”
陈望脚步顿了顿。
他认出了那三个老头——前两天在镇中集市,在卖假金丹的摊位旁边的就是他们。
双方都是炼气修士,估计打了一阵了,双方灵力都耗尽了,现在都是近身搏斗了。
估计那几个混混也不想弄出人命,因此倒没有动用刀剑,捡了木棍砸向那些老者。
老者们看上去有些身手,只可惜武器被打落在一旁,年纪又大,人数又少,被混混打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陈望看了一息。
“几位,差不多得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那五个年轻混混停下手,也是打累了,喘着粗气,扭头瞧向他。
“他妈的,你谁啊?”
陈望没答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气息没有外放,但那五个年轻修士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人看上去普普通通,但眼神……那眼神让人有点发毛。
站在旁边那商贩叫嚣道:“别他妈管闲事啊,这事跟你没关系,小心连你一块揍!”
“你们五个年轻人,打三个老头?不管什么过节,打成这样也算解气了吧?”
陈望淡淡地道。
“呵呵,就你他妈话多!小爷们要打谁,要打多久,还得跟你汇报是吧?滚!”
陈望没再说话。
右手虚抓,一团泥沙从路上飞起,径直撞进那叫嚣小贩的嘴里;对方连忙吐出泥沙,连同几颗牙也一并吐了出来。
“我草!”
小贩气愤之极,伸手指使四个混混,让他们上去教训陈望,帮自己报仇。
可那几个混混眼力却不差,一见陈望出手这动作、这效果,顿时明白遇上了筑基修士,不由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急着走干吗?”
陈望五指连弹,几缕灵气团飞出,分别击中四人的右边小腿,四人全都栽倒在地。
他们顾不上查看伤势,爬起来瘸着腿继续连滚带爬往前跑。那小贩见状,也仓皇而逃。
天下混混都一个球样。
陈望心中鄙视地冷哼一声。虽然没用太多真元,但让他们腿疼几天不成问题。
“臭小子,自你厉害!”
那小贩跑出三十米,竟然回头吆喝道,“有种留下名号,回头再找你练练!”
看来,还是有点不服气。
“我叫云逍遥,你记好了。”
陈望随口一答,不再理会他们,转头瞧向这三位老者:“你们还好吗?”
那个额头流血的老者坐在路边,旁边两个老者已经帮他简单包扎起来了。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陈望这才发现这三位并不是特别老,也就四五十岁,只是有些伤病在身,又营养不良,衣着破旧就显得老相些。
说话的是那个受伤大叔,看着是三人里年纪最长的。他喘着粗气,拱手道谢。
陈望摆摆手:“不算什么。”
大叔叹了一口气,摇头道:“真是世风不古,相当年咱轩辕哪有这种人?年纪轻轻就当街卖假丹,欺骗外地修士,什么东西!”
“你们是本地人?”
“算是吧。”老头叹了口气,“我们几个都是打过茄黍战争的老兵,战后退役,没地方去,就在青岩镇落脚。看不惯那小子卖假丹骗外地修士,就当场拆穿了他,没想到……”
陈望看了他们一眼。
原来是山河兵卫。
想来,他们参军之时也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可经过二十多年的战争,已然错过了最好的修炼年纪,又积累了一身伤病……
他点点头,没多说。
旁边一个老兵问道:“小兄弟,看你不是本地人,也是刚从下层大陆过来的吧?”
陈望点头。
那老兵又问:“这么说,小兄弟这是要去郡城,参加大比的吧?保人可找好了?”
陈望不想多谈私事,就微微一笑:“三位大叔,小弟还有事要赶路,就不陪了。”
言毕,拱手告别。
没想到。
这条官道上行人还不少,为不引人注目,陈望只好保持着普通速度。
傍晚时分,陈望进了郡城。
郡城比青岩镇大了十倍不止。城墙高三十丈,通体用青灰铁石砌成,隐隐有阵纹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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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处有甲士值守,筑基后期的修为,腰间悬着长剑和令牌,目光如电。
陈望递上身份文牒,甲士看了一眼,挥挥手放行。
城里更热闹。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
行人如织,有御剑飞过的,有骑着灵兽的,还有坐着飞舟呼啸而过的。空中时不时掠过一道遁光,那是金丹以上的修士。
陈望按着周姑娘给的地址,往城北走。一边走一边问,直到天黑才找到一条旧巷。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长草。和城中心的繁华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在巷子深处找到一个低矮门脸,门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郑记炼器坊。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望抬手敲门。
“谁?”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郑大叔你好,我是周姑娘介绍来的。”
门开了。
一个跛脚老者站在门口,六十来岁的样子,满脸风霜,筑基后期的气息。他上下打量陈望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周家丫头?”
“是。”
陈望连忙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郑老头接过,低头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和她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郑老头嗤笑一声,“那丫头我从小看着长大,就没见她有过朋友。”
陈望见他这样子,显然是不想帮忙;当下就有点尴尬,也不想强人所难,就想离开。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周姑娘的信给要回来。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谁来了?”
陈望一愣。
这声音……
一个额头贴着药布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是早上那个老兵。
“云……云道友?”
老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叫什么。
陈望点点头:“大叔好。”
老兵连忙转头对郑老头说:“大哥,这就是我跟你说那个,今天救我们的人!”
郑老头也愣了,看看陈望,又看看自己弟弟,眉头皱了起来。
“呃……那啥,先进来吧。”
屋里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炼器材料和半成品。
桌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摆着一件巴掌大小的圆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陈望看了一眼。
若在之前,他还不知道这是何物。但自从见识过金沙洲的地听罗盘,他也认得此物为探矿灵盘,用来探测地脉灵气,寻找矿脉。
当然。
它这个品级不高,和地听罗盘差远了。但工艺还是相当复杂,一般人做不了。
郑老头给他倒了碗水,在对面坐下。
“周家丫头的人情,我老郑认……”他开门见山,“但是,保人这事,没办法。”
陈望看着他。
郑老头没躲他的目光,只是摇头:“不是我不念旧情。但你们这些边荒修士,乱七八槽的什么人都有,我可做不了这个保。”
“大哥!”
老兵有些急了,“这年轻人早上刚救了我们,这人品……我可以担保他是好人!”
“那你当保。”
“你……哎呀,大哥,算我求你行吗?”
郑老头态度坚决:“老弟啊,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叫云……”
老兵似乎想不起来,不由看向陈望。
陈望有些尴尬:“大叔,那个……我原名叫陈望。”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我在功勋司核审的资料,参战记录,虽然不全,但盖了章。”
郑老头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脸色微微变了变:“茄黍战场……七年?”
陈望点头。
郑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放回桌上,但还是摇头:“这事……容我再想想。”
陈望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起身,告辞。
没必要强人所难。其实,之前那位热心的霍武校尉,完全可以给自己作保。
甚至,章营正也可以……从他连夜帮自己写证明材料一事,足可以看出这一点。
只不过。
自从陈望隐约感到逆命铜钱会给自己亲近之人带来不幸之后,他就不自觉地刻意和他人保持距离。特别是对自己好的人。
好几次。
他都想狠心把这枚铜钱丢掉。
但始终没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