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扬州王家或不敢违逆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之命,然铁扇子宋清却敢直言华州军乃信王府部曲。若朱徽媞执意染指华州军权,铁扇子宋清便可抬出信王朱由检之名,拒而不纳。此非抗命,实为护藩——一旦公主强取,便是以皇室血脉相逼,等同于向信王宣战,挑起储位之争。
届时,铁扇子宋清据守华州,虽未必能胜,然可耗其兵力,激其众怒。天下人见一介偏将竟为宗藩正统而抗皇亲,必生共愤之心。胜负未定,道义已立,岂可谓之全败?
小种将军既得密令,亲率一营精兵出城,在亳城外截住朱徽媞所率五万扬州军。亳城本不过上县规模,然因信王早有布局,特升为大城,用以屯兵聚粮。梁山泊水系纵横,漕运丰沛,唯此等地利,方养得起十万雄师。兵马再多,终需仰赖地脉民生,非虚言可成。
然朱徽媞行军至此,非但未止步退避,反下令全军散开,徐徐压向亳城方向。亳城守卒登高望之,无不色变;小种将军立马阵前,眉峰亦蹙。
盖因铁扇子宋清号令既下,亳城万余主力早已调往华州集结,城中仅余不足五百老弱残卒。若朱徽媞突袭夺城,据险固守,则华州军欲收复失地,必将陷入旷日持久之围攻。五万扬州军虽远来疲惫,然一旦扎根,便成钉子,进退之间皆受掣肘。
华州军弃外围而聚重兵,本为防敌分化蚕食,迫其决战于一处。然此举亦冒奇险:若亳城失陷,敌军得据点、获补给,反客为主,局势立转。
幸而,扬州军行至距城一箭之地,忽止不前。阵列转向,并非直扑亳城,而是面向通往华州之路,严阵以待。直至朱徽媞车驾自后军缓缓而出,帘幕微掀,一道清冷之声传出:
“……小种将军?可是当年执我郎将小种将军?”
小种将军勒马拱手,声如洪钟:“末将小种将军,参见大明乐安长公主殿下千岁。”
片刻沉默,车内再问:“你曾隶锦衣卫籍?如今却称效命信王?”
“回殿下,末将蒙信王爷擢拔,多年镇守华州,奉令行事,不敢有违。”
“奉令?”朱徽媞冷笑,“奉谁之令?朝廷旨意,还是私邸密函?”
小种将军不动声色:“信王爷忠心为国,末将等竭力辅佐,亦是报效朝廷。还望公主体察臣下苦心。”
“苦心?”朱徽媞语含讥诮,“你有何苦,与本宫何干!”
话音未落,帐中气氛骤寒。她原拟以钦差身份震慑边将,轻取军权,岂料小种将军竟当众揭破华州军归属信王府——此非寻常抗命,实为政治宣言。
自此,她若强行接管,便是越俎代庖,触碰宗藩底线。皇家之内,长公主虽尊,然地位实与信王、定王等埒。明熹宗在位时尚可压制,今无诏书明令,擅夺亲王部曲,形同叛乱。
不是信王挑战皇权,而是她朱徽媞率先撕破脸面。
念头一起,朱徽媞心头郁结难平。她欲以势压人,却被对方以法理反制,犹如拳击空谷,力无所施。
小种将军表面恭敬,实则步步设局。他深知皇家忌讳:宁可容忍地方拥兵,不可容忍宗亲相残。今日他只要守住“奉信王令”这一条,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朱徽媞迟疑了。她不能动武,否则即成首恶;若退让,则前功尽弃。
正僵持间,车内忽传一句:“本宫闻三河城多良医,特来求诊。尔等阻道,莫非欲问本宫疾恙不成?”
语出惊人,却暗藏机锋。
小种将军闻言,瞳孔微缩。
三河城者,距华州最近之大邑,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且与华州互为犄角。若朱徽媞入城立足,非但可获喘息之机,更可形成夹击之势。尤其她身后尚有五万大军,一旦稳住阵脚,便是插在华州腹心的一根毒刺。
然此刻,她以“就医”为名,冠冕堂皇,无可指责。小种将军若拒,反成阻挠皇亲疗疾,悖逆伦常。
他只能让路。
“末将不敢。愿为殿下前导。”
队伍重新开拔,扬州军缓缓前行。亳城城头守军见状,齐齐松了一口气。
然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车驾之中,朱徽媞掀帘望向远方,唇角微扬。
“方怡。”
“小臣在。”
“传令下去:待我军入驻三河城,立即命中箭虎丁得孙出兵渭州。平定之后,回师合围华州。我要看看,究竟是谁先撑不住。”
“是。”
方怡初时惶恐,此刻豁然开朗。公主此举,是以身为饵,诱敌深入。纵使五万大军被困孤城,她本人亦安然无恙——神龙教秘术护体,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岂惧围城?
她不怕死,只怕无人敢赌。
而今,她将自己置于绝境,逼华州军抉择:救,还是不救?若救,则主力离城,空虚可乘;若不救,则坐视五万将士覆灭,道义尽失。
此局,名为就医,实为布杀阵。
“高大人可愿代本将迎候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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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州知州高球端坐堂上,听罢铁扇子宋清之请,心中冷笑。
此人虽掌军权,终究不知官场之道。
高球出身寒门,凭一纸科举入仕,半生钻营,方得今日之位。他知道,华州知州已是顶点。再进一步?除非天降机缘。
而今,机缘来了。
儿子宋黑郎不成器,好在自己有权,已为其谋得府通判之职,位高权重,足以荫及子孙。双孙满仁、满义更是争气,年仅十五便双双中秀才,明年赴京秋试,若能登第,高家便可跻身士林,光耀门楣。
至于军政之事?与他何干!
只要不影响仕途,信王府练兵也好,公主夺权也罢,皆可视若无睹。
但此次不同。
朱徽媞亲临华州,若能借此攀附,哪怕只是留下个“恭顺勤勉”的印象,将来子孙科考,自有照应。即便她失败,还有信王可投——左右逢源,何乐不为?
故当铁扇子宋清召其议事,命其亲赴三河城迎接公主时,高球明知对方语气倨傲,仍欣然应允。
“既为华州文官之首,迎驾本分内事。”高球微笑,“只是路将军,您可想好了自己的后路?”
铁扇子宋清眉头一跳:“高大人此言何意?”
“下官愚钝,却也看得明白——当今之势,非一人可定乾坤。信王爷虽贤,然远在重庆;公主殿下已在境内,手握五万雄兵。将军欲以十四万军围困之,诚然气势如虹,可若事有不谐……谁来救你?”
铁扇子宋清脸色骤变。
他出身文吏,后转武职,最忌被人说“不懂军事”。然高球所言,直击要害:信王不在,外援断绝,一旦失败,便是粉身碎骨。
“你以为本将怕她?”
“下官不敢。只是将军可知,为何信王爷要去重庆?”
铁扇子宋清默然。
那是逃亡。
京城权斗激烈,东林党与阉党倾轧,信王无法立足,只得南逃避祸。所谓“寻太子生母”,不过是遮羞之词。若真有望继统,何必远走?
高球轻轻摇头:“将军忠勇可嘉,然忠而不智,徒丧其身。不如暂观其变,留一线余地。无论将来谁主江山,高家子孙尚有出路。”
这话如针,刺入铁扇子宋清心腑。
他非莽夫,亦知风险。但他更知父亲宋太公之死,与朱徽媞脱不了干系。当年她助明熹宗登基,清除异己,其父正是牺牲品之一。
仇未报,岂能退?
“本将心意已决。”铁扇子宋清沉声道,“高大人只管去迎驾便是。”
高球一笑:“遵命。”
他知道,有些人注定要当棋子,而非执棋者。
而他,只想做那藏在棋盘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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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如织,华州城头灯火未熄。
吴用坐在书房,手持一卷《盐铁论》,目光却不在此书。
他年过五旬,七品县令,贪财好色,市井传言无数。百姓骂他“吴扒皮”,上司嫌他“庸碌无能”。
可无人知晓,此人乃梁山军师转世。
前世记忆未消,恩怨如刻骨铭心。林冲在北疆戍边,武松潜伏锦衣卫,鲁智深聚僧为军于五台山——皆是他暗中联络之人。
而今,大明风雨飘摇:建州女真叩关,李自成(晁盖转世)起于陕北,张献忠(宋江转世)啸聚巴蜀,福王窥伺帝位,信王割据西南。
庙堂之上,贪腐横行;江湖之远,群雄并起。
唯有朱徽媞,聪慧果决,掌控神龙教,志在重整山河。
吴用看透一切,遂以“贪”破律,以“抢”聚财,以“色”掩智,暗中培植势力,只为助她登顶。
他放下书卷,提笔写下八字:
**“围而不歼,引蛇出洞。”**
三河城之局,看似被动,实为诱饵。朱徽媞入城,正中下怀。
她以为自己是钓鱼人,殊不知,鱼钩早已埋好。
只待丁得孙出兵渭州,吴用便可联合林冲旧部,断其粮道;再命武松在京城散布“公主谋反”流言,动摇其根基;最后,鲁智深率僧兵突袭后方,三面合围。
张献忠(宋江转世)野心勃勃,却性情多疑,若见朱徽媞失势,必生异心。届时只需略施反间,便可使其内乱自溃。
大局如棋,步步为营。
吴用抬头望月,喃喃道:
“宋公明啊宋公明,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坏了忠义之名。”
风起云涌,庙堂与亡魂之间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