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水难收,若孙云鹤与扬州王家毫无瓜葛,纵使那王家胆大包天,竟敢袭扰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事涉谋逆,牵连丞相王叔英尚在情理之中,却也断无将一个远在京兆的女婿拖入漩涡之理。
然而此刻,香扇坠李香君目光微凝,悄然望向吴用身后那道清冷身影,低声问杨艺:“你怎也来了?莫非今后便要随侍老爷左右?”
杨艺立于廊下,衣袖轻拂,眸光如刃:“不,我只是想看看——王叔英,还认不认得我。”
还认不认得我?
此言一出,李香君心头骤然一震。她素知杨艺来历成谜,更察觉其眉宇间隐有旧恨沉埋,似与王家宿怨纠缠不清。然她未再多问,只默然退后半步。
此时,京兆尹衙门后院,孙云鹤正携妻女嬉戏于花树之下。
并非他怠政荒职,实因明代官制允准要员居衙理事,昼夜可应急务,故而堂廨合一,本属常例。但凡公文急报,不过片刻便可升堂决断,无需终日枯坐大堂。
是以当师爷杨寰急步入禀:“吴少师亲至!”孙云鹤与妻子王玉华皆是一惊。
——吴用!
此人上一次登门,为的是陈圆圆脱籍一事,暗中借力施压,竟逼得信王朱由检仓皇离京,震动朝野。今日再度驾临,所图岂会小哉?
王玉华身为王丞相之女,自幼浸淫权谋,警觉顿生。她轻轻放下手中绣帕,从容道:“相公,不如妾身同去相见,也好替您分说一二。”
“夫人所言极是。”孙云鹤颔首,“劳烦了。”
他心中雪亮:王玉华在场,既是助力,亦是盾牌。一旦言语有失,尚可推于妇人之情;若真有风波起于朝堂,也可借此缓颊于岳父之前。
二人正欲动身,忽见三岁幼女顾小玉跌撞奔来,口中咿呀:“娘……娘……”
王玉华俯身将女儿抱起,柔声道:“乖,随娘去见位贵客。”
孙云鹤未加阻拦。一则不知吴用来意,带稚子同行反能松弛气氛;二则此女尚不能解人事,听不懂机密言语,纵有变局,亦难避祸——与其藏掖,不如坦然。
一行人行至前厅,师爷杨寰迎上前,见顾小玉被王玉华抱入厅中,不由低声道:“老爷,怎把小姐也带来了?”
“无妨,让她见见世面。”孙云鹤淡淡回应,随即整冠入座,朝吴用拱手:“吴少师大驾光临,下官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吴用端坐主位,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王玉华怀中孩童身上,含笑道:“这位可是令嫒?好一副玲珑骨相。”
王玉华轻拍顾小玉背脊:“小玉,快叫少师爷爷。”
“少师……爷爷……”孩子懵懂开口,继而咯咯笑出声,“爷爷!”
吴用朗笑,伸手欲接:“来,给爷爷抱抱。”
“抱抱!”顾小玉伸出手臂,毫无戒备。
王玉华顺势递过,心中微喜:此举果妙,既显亲和,又掩锋芒。
吴用将孩子抱入怀中,坐定椅上。不料顾小玉童心大发,小手直探其头顶,抓挠不止。吴用早年蓄须,近来却尽数剃去,如今发际光洁,反倒成了孩童玩物。
王玉华见状忙劝:“小玉莫闹!”
“揪!揪!”孩子愈发起劲,笑声清脆。
吴用却不恼,反而抚须而笑:“呵呵,旧不去,新不来。苏夫人不必拘礼,这孩子倒是活泼可爱。”
话音未落,王玉华目光忽转,扫过厅角一人——杨艺。
她瞳孔微缩。
此人是谁?为何随吴用而来?观其装束似婢非婢,神态却傲然如剑出鞘。且看李香君、夏雨荷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情……
正欲细察,杨艺却冷哼一声,侧首避视,神情鄙夷至极。
王玉华猝不及防,脸上顿时浮现尴尬之sè。她本能地以顾小玉遮面,掩饰情绪波动。
而就在她转移注意力之际,顾小玉仍在吴用头上嬉闹。吴用顺势逗趣道:“今日未备见面礼,待小玉长大,少师爷爷便让神龙教收你为徒,如何?”
“哼!”
一声冷喝突兀响起,如刀破帛。
众人回首,竟是杨艺再次出声,满脸不屑,转身便走。
孙云鹤眉头微蹙,杨寰默然低头,唯有王玉华,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杨艺背影,唇角微微颤抖,终以怀抱顾小玉的动作掩去异样。可那一瞬的眼神,分明藏着惊涛骇浪——仿佛旧梦重燃,宿命归来。
无人留意,她指尖曾几度悄然滑向袖中密信,又迅速收回。
李香君与夏雨荷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她们知道,吴用口中“神龙教收徒”不过是试探之语。三岁稚龄,筋骨未成,神志未定,何谈习武?更何况,神龙教择徒极严,五岁启蒙已是极限,何况襁褓?
练武一道,不比读书只凭聪慧,更要天赋根骨、气血脉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可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彩霞——那位始终冷脸伫立的女子,竟接连三次冷哼,每一次都似针刺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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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终于忍无可忍:“彩霞!你意欲何为?”
“奴婢先行告退。”她头也不回,拂袖而去,留下满厅压抑气息。
王玉华强作镇定:“吴少师,这位姑娘……脾气如此古怪?”
“无妨。”吴用摇头,“她是昌平州学究府出身,花满楼弟子中公认性情最烈者。夫人不必介怀。”
“花满楼……”王玉华喃喃,目光再扫李香君与夏雨荷,“原来如此。”
她心中已然明悟:此人非同寻常。而杨艺的存在,更是如芒在背。
但眼下,吴用已起身:“此事不便明言,还请孙大人即刻随我前往丞相府。因事涉扬州王家,虽非王丞相本人所为,然因果相连,难以撇清。届时,孙大人恐需在一念之间做出抉择。”
“抉择?”孙云鹤皱眉。
“正是。”吴用目光深邃,“当真相揭晓之时,你是选择忠于岳父,还是忠于朝廷?是维护家族,还是顺应大义?”
此言如雷贯耳。
王玉华猛然抬头:“吴少师慎言!家父乃当朝丞相,岂容离间?”
“本官无意离间。”吴用平静道,“只是提醒: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今扬州王家犯下滔天之罪,牵连公主,动摇国本。而你孙云鹤,身为京兆尹,又是王家女婿——这一身双重身份,便是最大的破绽。”
厅内寂静无声。
孙云鹤沉默良久,终起身整衣:“既然如此,下官愿随吴少师走一趟。”
他回头看了眼王玉华与顾小玉,终未让母女分离。
——带着孩子去,不只是为了缓和气氛。
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一行人启程赴丞相府,马蹄踏碎晨雾,京城风云,悄然聚变。
而在队伍最后,杨艺悄然落后一步,望向天空飞过的孤雁,低声自语:
“二十年前的那一剑,今日,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