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于掌中旋出一朵冷冽银芒之花,九纹龙史进双臂猛然一震,一声低沉的喝令如惊雷乍响:“呼!”
枪影划破长空,径直贯穿街对面的屋墙。
“当!”金石交击之声在残阳之下回荡,余音尚未消散,枪身已深深嵌入砖石之中,尾端仍在嗡嗡颤动。此并非寻常的投掷之举,而是借力打力、以势压势的布局开端——恰似棋局落子,看似鲁莽一掷,实则早已将千步之后的局势算计周全。
大明帝国的道路素来狭窄,尤以指挥使衙门前为甚。此并非疏忽所致,而是有意为之。狭窄的道路易守难攻,敌方人多难以施展阵型,昨夜王豹率众来袭,尚未接近衙门前便被全歼,正是因为地形早已被预先判断。朝廷虽然腐败,但兵法并未消亡;庙堂虽然混乱,但关键的枢机仍存。而真正掌控局面之人,从不急于现身。
九纹龙史进纵身跃起,足尖轻轻点在摇晃的枪杆之上,身形如同燕子掠过水波,稳稳地落在上面。枪未折断,人未倾侧,反而借助震荡之势俯身向下探去,一手插入血泥堆中,抽出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其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半分迟疑,仿佛早已知晓此剑所在之处。
“扑!”一声闷响,半截手臂随剑被抽出,手掌仍紧紧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似乎到死都不肯松开。
九纹龙史进目光微微一凝,一眼便认出此剑——正是王豹生前炫耀不已的佩剑。他不动声色,顺手将剑递给在墙头等候的王恂,口中只是说道:“确实是王豹的物品。我再下去查看一番,看是否还有其他遗存之物。”
“弟弟……弟弟啊……”王恂哽咽得难以言语,却不接剑,反而将那断臂紧紧抱入怀中,泪如雨下。
九纹龙史进眉头微微蹙起,并非出于怜悯,而是在思索考量。眼前残尸堆积如山,血肉相互混杂,兵器碎片散落其间,若毫无目标地翻检,既是对死者的不敬,也是在浪费时机。然而他自有应对之章法。
他俯身拾起一柄残剑,以剑尖为引导,在发现断臂之处轻轻拨开四周的杂物。先剔除明显不属于王恂身份的士兵残躯——黑衣蒙面者皆为袭击一方的士卒,其铠甲制式统一,易于分辨。经过层层剥离之后,终于在一滩浓稠的血水中,瞥见一件异样的铠甲。
此铠甲通体由精钢打造而成,却已严重变形,背面尚可辨别形状,正面竟被巨大的力量挤压至几乎贴合背部,凹陷之处深如陨坑。九纹龙史进心中一沉:此绝非普通的冲击所导致,而是内劲穿透身体、外力压缩达到极致的结果。换言之,王豹生前的最后一刻,已被无形的气劲贯穿全身,五脏俱碎,骨肉化为糜烂之状。
难怪尸体难以寻觅。
他伸手一拽,整具铠甲从腐泥中被提起,异常沉重。随即,“噗噜噜”数声,无数不成形的血块、内脏残渣从甲胄的缝隙中滚落,直至内部几乎清空,唯有几片染血的布条勾挂在扭曲的铁片之间。
那是王豹贴身所穿的花衣内衬。
骨骼尽数化为泥状,唯有织物残留——这是因为硬物所受的劲力更大,软物反而得以附着。此等细节,常人视而不见,九纹龙史进却将其记在心中,作为推演后续局势的重要线索。
他提着铠甲回到墙头上,面色如常,既未呕吐,也无惊惶之色。并非他无情,而是长期历练所致。大明官场的黑暗程度,不亚于战场的尸山血海。昔日七品县令吴用曾教过他一句真言:“见得越多,越要装作看不见;看得越清,越要走得越慢。”
回到墙头后,他一把扶起哭得几近虚脱的王恂,语气坚定果断:“够了。这是我在下面找到的唯一遗物,先带回去吧。至于其他的……等到清理到此处时,你自可仔细寻找,能得到多少,就看天意了。”
“谢……谢谢……”王恂喃喃自语,无力挣扎,只能回首望了一眼那插在对街的长枪,如同望着最后的祭旗。
二人离去不久,墙头一道黑影悄然浮现——一名蒙面宫女立于残阳之中,冷冷地注视着那支孤枪许久,轻哼一声,转身隐入衙门深处。
九纹龙史进与王恂返回王家,只见门前的坟坑已接近完工。为开辟此地,王家拆去两条街的屋舍,耗资巨大,却无人敢言反对。在二十丈外掘墓,并非为了避嫌,实则是为了起到震慑作用——此葬礼,本就是一场政治宣言。
当众人目睹九纹龙史进带回的铠甲时,顿时喧哗声四起。
“这可是精钢重甲,比我们现役将领所穿的更胜一筹!竟被压成这般模样?”
“若连王豹都落得如此下场,我们又当如何?”
“九纹龙史进!你为何只带回一副空甲?王豹的尸体何在?为何铠甲内外皆浸透鲜血?”
质问纷至沓来。 纹龙史进只是摇头说道:“并无完整尸身。现场之人皆无全形留存。诸位不必多问,稍后自可亲眼目睹。”
言罢,将铠甲交予王恂,道:“你先妥善收存此遗物,稍后还需继续搜寻其余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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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已知悉,多谢小进哥。”王恂低声回应,眼中虽仍有悲恸之色,但已添了一丝敬畏。
在众人围观之下,他无法退缩。而那些王家将领,初闻惨状虽有叹息之声,却并无哀伤戚然之意。毕竟身为军中之人,早已将生死看淡。他们真正关切的,是这场屠杀背后的权力更迭。
大长老王路与二长老王虎并肩立于高台之上,低声对王虎说道:“九纹龙史进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你为何不予以重用?”
王虎冷笑一声,道:“我岂会不知他可堪任用?但他不受王家节制,行事独断专行。况且……”他目光微微闪动,“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尚未表明态度,且信王与福王之争日益激烈,此时用人,若一步走错,则满盘皆输。”
“那就暂且静观其变。”王路点头道,“待局势明朗之后,再做取舍。”
待坟坑修筑完毕,王恂再次出发,携带家丁及工具,随同诸位长老与十余名将领前往指挥使衙门前街。其余族人尽数返回府邸,紧闭大门——此举并非因怯战,而是奉命行事。朱徽媞只召集特定之人清理现场,其余人等皆不得参与。此行为表面上是约束,实际上是隔离。
然而,即便众人早有听闻,当亲临前街,目睹那铺满街道的血泥、断肢以及破碎兵刃之时,几乎所有未曾亲历者皆当场呕吐不止。
唯有九纹龙史进神色镇定,指着几名早已适应此场面的王虎旧部,下令道:“你们先着手清理。其他人待呕吐完毕,自然轮到他们。”
命令下达后,众人却仍望向王虎。
王虎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照此执行。所有残尸碎肉,一律装车运走,无需区分归属。”
“遵命!”
有人不解,问道:“为何不分你我?”
无人回应。但九纹龙史进心中明白——一旦开始区分,便会引发争执、拖延,甚至导致情绪崩溃。不如一并掩埋,以效率压制恐惧。这既是心理战,也是权力控制之术。
“不要!我要回去!”几名长老刚止住呕吐,便嘶声叫嚷,“快扶我离开!”
“我也要走!这里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他们双腿瘫软,魂飞魄散,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
王虎怒喝道:“住口!若想离开,可以,即刻革除长老之职!”
“呜呜……随你们处置……”一人蹲地痛哭,再不敢提及离去之事。
大长老喘息未定,补充道:“今日退出之人,永不得重返长老会。”
哭声愈发响亮,却无人再敢挪动脚步。
堂中,方怡皱眉侧耳倾听外间的混乱之声,低声说道:“公主殿下,是否该出面制止?”
堂上端坐之人,正是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她指尖轻叩案上密报,眸光深邃如渊,淡淡地说道:“随他们去吧。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王家,而是扬州军权。”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任民育,“这份新任扬州指挥使名单,是你拟定的?甚好,派人逐一考察,尤其要留意其与东林党、锦衣卫的关系。”
“臣遵命。”任民育低头退下,心中惊疑不定——这位公主所图甚大,竟连神龙教之力也悄然调动。
而此刻,朱妙端正蜷缩在房中,面色苍白。天亮之际他曾偷偷窥视前街一眼,当即呕吐至呕出胆汁,自此闭门不出。无人加以责怪,反倒予以默许——有些真相,不适合见到的人,便不该看见。
数个时辰后,前街大部分血肉已清理完毕,唯有九纹龙史进长枪周围之地,由王恂亲自处理。其余人等犹豫片刻,终因不见公主露面,纷纷心生归意。
王虎高声说道:“九纹龙史进,你留几名家丁协助王恂,其余人即刻撤回!”
众人如释重负。
就在此时,墙头忽然传来冰冷的声音:
“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谕命——以下王家将领,即刻解除军职!自即日起,所有王姓族人,未经许可,严禁离开扬州城半步。违者,格杀勿论!名单如下……”
风骤然停止,鸦雀无声。
“严禁离城?违者格杀?!”有人失声惊呼。
这并非惩戒,而是软禁。
一场以清理尸体为名的权力清洗,至此落下第一枚重要棋子。
而真正的棋手,仍在幕后静察全局。